没过一会，救护车就把那个女孩抬了出去。有人担心自己也像那个女孩一样晕倒，趁机向主管请假休息。
“想都别想。”主管说。
“你想我们都晕死？”
“没有这么容易晕倒。”
”看来不累死个把人，你是不会罢休。”
“别说废话，赶紧干活。”主管警告说，“明天出不了货，你们就等着被罚款吧。”
大家都不想被罚款，只好好埋头干活。直到凌晨七点，他才下令让大家先去食堂吃早餐，吃完早餐继续上班。
“我想睡觉。”有人说。
“出了货再睡。”
“什么时候出货？”
”那就看你们什么时候把货做完。“
“还有多少没做。”
”两百个。”
上次裁掉一批员工，车间只剩几十个人。平摊下来，一人还要做几个假发。为了能早点下班，大家只好吃完早餐继续发奋图强。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终于在上午十点完成了那张订单。
就在大家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两天的时候，主管又说还有几张大单等着交货，让我们先回宿舍睡几个小时，下午继续回来上班。
第二天上午，有人在车间散布消息，说晕倒的女孩不行了。
“什么情况？”有人问她。
“快断气了。”
“谁说的？”
“她老乡。”
“以前晕倒都没事，为什么这次不行了？”
“加班太多啦。”
”要是她真死了，以后都没人敢加班了。”
正说着，主管走了进来。有人赶紧走上去，问他孟姜是不是死了。
“别胡说，赶紧赶货。”他喝斥问话的人。
尽管大家很疑惑，但还是闷头干活。快下班的时候，医院发来消息说女孩断气了。主管吓一跳，问向他汇报的人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就是你们部门的员工。”打电话的人说，“她身上挂了厂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肯定是你们没尽力。”
”我们任何时候都会竭尽全力抢救病人。”
“那她怎么死了呢？”
“没日没夜地加班，不累死才怪。”
“那么多人加班都没晕倒，就她一个人这样。”
“你少让工人加班，否则以后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女孩出事之后，我们并没减少加班的次数。有时候为了赶进度，主管连续让我们干几个通宵。只有在某某说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才放对方回去休息。
就这样连续干了两个月，要命的订单才算告一段落。这天下午，主管说紧急订单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大单可以暂时缓缓。为了感谢大家的配合，他决定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去哪里吃？”有人问。
“工厂外面的大排档。”
”档次太低了。”
“你想去哪里吃？”
“公路对面有一家酒店，能吃能玩还能逛商场。”
据说那家酒店专门为附近的工厂提供方便，里面设施样样齐全。每到周末或假期，那里的餐厅和客房都爆满。如果不提前预定，还没法入店。年终的时候，每天都有工厂去那里聚餐、发年终奖。
主管有一次从那里回来，无意中跟车间里的女孩说起里面的豪华包房。有员工问他豪华到什么程度，他说满地都是金砖。
虽然大家不太相信地上有金砖，但还是认定那家酒店非比寻常。当某位员工提出要去那里潇洒的时候，其他人也纷纷要求他去那里开几个包房。
“我消费不起。”主管说，“那里是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你也是有钱人。”某员工说。
主管工资三千多，看起来挺多。但对于那里的高消费来说，那就有点尴尬了。所以，他对大家说自己一个月工资还不够在里面吃一顿饭。
“里面的饭这么贵？”那人继续问。
“要不里面的金砖由谁买单？”
“你请我们进去看看。”
“我请不起。”
“是你说要请我们潇洒。”
“厂门口也可以玩。”
很多员工都持反对意见，说要去就去大酒店，要不就别去。主管只好让想去的人举手，不想去的人就回宿舍休息。
“不去有补贴吗？”有人问他。
“没有。”
“那我还是去吧。”她说，“就算去那里吼两声，也比呆在宿舍里强。”
听说不去潇洒也没补偿，大家都把手举了起来。主管看见那么多人举手，头都大了。他皱着眉头说：“这下我要大出血了。”
说完之后，他马上给大排档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今晚要包场。
下班后，他带领大家直奔大排档。一到那里，老板就把菜端了上来，说按他的标准每桌上一荤一素，外加一个豆芽青菜汤。
有员工嫌寒碜，要求他按酒席的标准宴请。他说：“光上三菜一汤就要花掉我好几百块钱，你还想吃酒席？”
“太寒碜了。”
“你还想吃什么？”
“来点虾之类的海鲜。”
“等你发财再说吧。”
其他员工都不答应，非要他弄点好吃的。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之下，他才勉强叫老板加了一碟花生米。几个大妈级的员工当场叫他周扒皮，还说明天要煽动员工罢工。
“除非你想打包走人，要不就老实点干活。”主管一声令下，让大家赶紧开吃，吃完还可以在旁边继续娱乐。
大排档旁边就是娱乐场所，但四面没墙。喜欢唱歌的员工吃了几口，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抢话筒。我站着看了一下，就打算回宿舍休息了。
正要站起来，一位同事突然拉住我，说：“来一首吧？”
“我不会唱。”
“你没在卡拉OK唱过歌？”
“没有。”
她不信，非要我唱一首不可。没办法推辞之下，我只好问她唱什么歌。
“你会唱什么就唱什么。”
“这里没有我会唱的歌。”
“你不会唱《小芳》吗？”
“我不想唱《小芳》。”
“那你想唱什么？”
我觉得有几个香港籍歌手唱的歌不错，于是就随便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她马上按了一下遥控器，显示屏立刻跳出一首《潇洒走一回》。
“就唱这首吧。”她说。
“我不会唱。”
“现在满大街都是这首歌，你竟然不会唱？”
“不会。”
她只好把话筒拿过去，然后看着屏幕上的字幕一边唱着，一边笑。完了，她又把话筒给我、说该我展示的时候了。
“你唱吧。”我把话筒推了过去。
“那你出来干嘛？”
“听你们唱。”
“光看不唱没意思。”
“我看一会就回宿舍。”
“好不容易休息一个晚上，你这么快回去干嘛？”
“回去睡觉。”
“先唱几首歌再回去。”
然后她点出一首《老乡》，叫我赶紧唱两句。我不喜欢这首歌，让她自己唱。
“那你想唱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唱。”
“你真没劲。”
说完，她就自个唱了起来。唱到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时候，她突然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吸着鼻子骂了一声“他妈的”。
我赶紧问：“你怎么了？”
“我想起一个人。”
“你想起谁了？”
“一个老乡。”
“她怎么了？”
“在我背后捅刀子。”
我赶紧往她后背看了看，问她刀子捅在什么地方。她伸手拍了我一下，说不是捅那里。
“那是捅哪里？”
“我的心窝。”
“你的心窝没事呀。”
她又拍了我一下，问我是不是故意气她。
“难道她对你使坏了？”
“就是这样。”
“怎么使坏？”
“抢我男朋友，还花我的钱。”
“说说看。”
于是，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诉说自己的故事。据她说，她在原来的工厂找了个男朋友。起先两人好得如胶似漆，恨不能时刻绑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老乡才把他们分散。那位老乡发现她的男朋友长得人见人爱，很快就在她背后使坏。
一次三人一起吃饭，老乡猛夸她男朋友好看，问她能不能借给自己用几天。她很生气，让她别打歪主意。
“你想哪里去了？”老乡说，“我让他帮忙干几天活，不是借他做男朋友。”
“干什么活？”
“帮我看一下店。”
男朋友去了几天之后，回来就向她提分手。
“为什么？“她问那个男人。
“我爱上了别人。”
“你爱上谁了？”
“你的老乡。”
她感觉五雷轰顶一股，马上跑去问老乡为什么抢自己的男朋友。
“我没抢你的男朋友。”老乡说，“他要爱上我，我也没办法。”
“就是你勾引他。”
老乡不承认勾引她的男朋友，一把将她轰了出去。回家之后，男朋友早就收拾东西走了。说到这里，她又抹了一把眼泪。
“后来呢？”我问。
“奸夫淫妇拿着我的钱消失了。”
我深表同情地安慰了一番，让她换首歌来唱。但她不干，非要唱《老乡》。
“越唱越伤感，还是换一首吧。”
“不换。”
“你干嘛非要唱这首？“
“我恨死她了。”
“要恨就恨那男人，你恨她干嘛？”
”如果不是她勾引他，我男朋友就不可能卷款而逃。”
“你男朋友是渣，你还为他说话？”
“他不是渣，他是好男人。”
“好男人会跟你老乡跑路？”
“是我老乡勾引他。”
“如果他是好男人，你老乡怎么能勾走他？”
“哪个男人经得起女人的勾引？”
“经不起勾引的男人就不是好男人。”
“他就是好男人。”
“那明明是渣，怎么是好男人呢？”
“没见到我老乡之前，他就是好男人。”
为了阻止她说下去，我只好承认她前男友是好男人，然后让她换一首歌来唱。但她偏不换，一直泪流满面地唱。大家看不下去，抢过她手上的遥控器就换了一首《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唱这首吧。”换歌的同事说。
“不唱。”
“那你把话筒给我，让我来唱。”
她马上把话筒送上去，然后就走了。我担心她想不开，跟出去问她去哪里。
“回宿舍。”她答。
“你不唱歌了？”
“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
“想起那个老乡就伤心。“
“你男朋友跟她跑了多久了？”
”两年。”
“时间不短了，你怎么还想着他？”
”谁让他长得帅。”
“他有多帅？”
“比谢霆锋还帅。”
听了这句，我马上闭嘴。见我不出声，她又问我：“你不觉得他帅吗？”
我只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拿下他吗？”她把我拉停下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说说。”
“他是厂草，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女孩。为了让他看我一眼，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宿舍楼下等待。每次一看见他，我就递上去两个包子。”
她还没说完，我就问：”两个包子就能搞定帅哥？”
“哪有那么容易？”她接着说，“起先他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更别说接包子了。”
“那你是怎么搞定他的？”
“送了几次包子不成，我只好改送油条。”
“他喜欢吃油条？”
“不喜欢。”
“后来呢？“
“发现送油条没用之后，我只好改送其他。”
“送什么呢？”
“他喜欢的东西。”
“比如？”
“送彩票、送烟、送皮带。”
“就这么成了？”
“没成。”
“之后又送了什么？”
“最后送了一辆车才将他拿下。”
“你这么有钱？”
“没钱。”
“那你哪来那么多钱买车？”
“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
“一辆自行车就把他拿下了？”
“还没完全拿下，后面还花了不少心思。”
“都花了什么心思？”
“给他打饭、洗衣服、买夜宵。”
“他被你感动了？”
“我每天围着他转，他不感动都不行。”
“白费心思。”
“为喜欢的人干活，怎么是白费心思呢？”
“你对他那么好，最后他还不是拿着钱跑了？“
“我哪知道会这样？”
“你把钱要回来了吗？”
“连影子都找不到，我去哪里找他要钱？”
“白干一场。”
“算了，不说他了。”
走到厂门口，她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我答。
“你多大了？”
“十八岁。”
“可以找男朋友了。”
“我刚成年。”
“找男朋友就要趁早，别等老了再找。”她说，“到时候好男人都被别人挑走了，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
“不急。”
“抓紧时间找吧，别把青春浪费掉。”
“去哪里找？”
“厂里面大把男人，随便你挑。”
“我不想在这里找男朋友。”
“你想去哪里找？”
其实那时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随口说了一句：“我要去大城市找。”
“哪个大城市？”
“北京、上海那样的地方。”
“那种地方的男人不娶打工妹。”
“打工只是暂时没，我以后肯定不会一直这样。”
“你还想干嘛？”
“做老板。”
“老板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你还是趁年轻找个男朋友结婚吧。”
我笑了笑，说结婚不是自己最想干的事，做老板才是我的人生目标。
“你就等着老去吧。”
走进厂内，她向我挥了挥手，就朝宿舍楼走了。我本来也想回宿舍，但是走到操场的时候突然想起发小叫我给她买夜宵。于是，我又转道去了食堂，没想却在门口碰上了人事经理。
他打量着我，问：“你是黄雉天吧？”
“是呀。”
“你这是去哪儿？”
“买夜宵。”
“温主管不是请你们出去玩了吗？”
“对呀。”
“为什么你还来买夜宵？”
“我给老乡买。”
“你还有老乡在这里？”
“有。”说完，我又补充一句，“给男朋友买。”
他“哦”了一声，就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说：“有事就找我。”
“谢谢。”说完，我就进了食堂。
原本我以为他走了，没想我买夜宵出来还看见他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看见我出来后，他又走上来问我工作怎么样。
“很好。”我答。
“你想不想换个工作环境？”
“换去哪里？”
“办公室。”
“老板答应了？”
“这里我说了算。”
“你不是说要向老板汇报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说自己已经向老板汇报过了，就等我过去报到。我突然想起发小跟我说的话 ，赶紧说自己不想换工作。
“你喜欢混流水线？”他问我。
“对。”
“上次你们车间累死一个人，你不知道吗？”
“知道呀。”
“你也想像她那样累死？”
“我身体很好，不会累晕倒。”
“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等累倒的时候再说吧。”我朝他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