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
小草,是我堂伯的女儿,她上面有二个哥一个姐姐。小草最小,俗话说,天下爹娘护小儿,可是,小草却是个猫弃狗嫌,爹娘不疼的。
小草跟我同岁,我们农村小孩都在村里办的学校上学,她跟我同班。小草经常迟到,衣服上、头发上总是东一块草籽,西一坨泥巴。时间久了,才知道,他们家里,小草负责喂鸡喂猪,她的衣服很少,农村有句老话叫“新老大,破老二,破破烂烂是老三“,论到小草这个老四,就没有了,所以,总是这么脏脏的就来学校了。而且,她总是显得很困。常常的在课堂上,就伏在桌上睡着了。一开始,老师也会呵骂,一骂小草的眼泪就如珠子般滚落下来,但,很快,她又睡着了,眼泪还高挂在脸颊上呢。时间久了,老师也赖得管她了。
初中未毕业,小草便不来上学了,像很多农村女孩一样,用小草娘的说法,女孩子么,会写自己名字就好了。
只知道她结婚很早,跟一个跟她一起打工的,男的年纪很大了,家里穷的讨不到老婆的,据说是这个男的对小草很好,小草进厂没多久肚子就大了,小草的爹娘只能骂骂咧咧地安排她出嫁了。我娘对我说,小草出嫁时还未满18岁,一双手到像是上了年纪的,在工厂里干得,浸了药水,烂掉了。小草是一路哭着走的,男的看上去蛮老实的。
接下来,好多年,我因为跟她没有交集,也不曾想过她。有一次,我回老家,村口上迎面走来一个女孩,大概十二三岁,梳着现时不多见的两根粗黑大辫子。女孩走过我身边时,瞥了我一眼,那眼晴大大的,眼珠白多黑少的,我一下子想起她,小草,也是这样的大眼睛,但总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眼泪。
听了我的描述,我娘淡淡一笑,可不是吗,小草的女儿,模样像极了小草小的时候。
我开始隐隐的担心,但愿小草的女儿有着好的前程。
然而,这次我回去看我娘时,我娘传给我震惊的消息,小草去世了,胰腺癌。
我娘说,婚后不久小草生了女儿,丈夫婆婆就对小草恶言相向,而且,不久小草发现丈夫有赌博的毛病,家中藏不住钱,但凡有钱,都被丈夫拿去输光了,小草一开始也抗争的,但丈夫扔起了拳头就打,小草又开始以泪洗面的日子。像众多农村妇女一样,小草没有离婚,嫁鸡随鸡,得过且过。可惜啊,女儿也不让她省心,遗传了小草,也不喜欢读书,女儿初中毕业,只考上了一个中专,住校开始后,女儿就跟社会上的人来往了。
我娘跟我讲,小草一直不开心,丈夫、女儿没有一个让她省心,郁结于内,得了癌症了。去世前,小草住在镇上的卫生院,痛得厉害时,得打杜冷丁才能止住。
小草有着圆圆脸,扁平的鼻梁,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有点宽,一直是逆来顺受的模样。我娘说,去世前,已瘦得不像人样,两只眼睛显得更加的大,只用一对眼白看着来人。
我娘跟我讲这话的时候,我正站在二楼窗口的水池边洗碗,抬头就能看见,窗户下面一大片草地,绿油油的,那么浓那么密,就像是一张大大的绿色地毯。这块地,本来被住在这附近的农人种满蔬菜的,可惜,前一阵,被一家工厂买下来,说要造办公楼,立刻围起围墙,把菜地清空,平整后却没了动静。没多久,空地上就长满了杂草,呼拉拉地疯长,大多是狗尾巴草,现在,狗尾草已开着金黄色的毛绒绒的穗儿,灿烂着,可惜,这么茂盛的草,再也无人问津,没有人需要来割去喂猪喂羊了。
娘还在絮絮叨叨着,我的思绪却已潜回到往日的岁月里,我的童年时代,农村孩子的童年离开不草,我们童年就像是用草编织而成的,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养羊养猪,割草的人多,而田舍河边,却总是光溜溜地,我们总是为寻找茂盛的草地而去到很远的地方,一见到有草,立刻四面八方的小孩们奔过去,发起围剿,瘦弱的小草也背着一只比她还大的草篮,跟在我们后头,大多时候,她割不满数量,傍晚,小草娘那尖厉的痛骂声便会响彻四方,紧接着,就是小草的哭泣声,那哭声透露着无奈、挣扎。有一次,割草时,不知道是谁,用狗尾巴草编了一圈项链,戴在小草的脖子上,她那个开心啊,可惜,小草回到家,又被她娘一顿痛打。说她有时间做这个无用的东西,为啥不多割些草。
小草的哭在我的耳边、心头,再也无法停止。那时候,我就想过,如果世上真有田螺姑娘、仙女姐姐,我一定要求她们,用金手指一指,或者什么神仙水一洒,洒向大地,绿草就能瞬间蓬发、生长,任我们割,割完又长。可惜世上没有田螺姑娘,也没有仙女姐姐。
好在,草的生命力极其玩强,只要有土的地方,小草就会汲取一些养份,努力的向四周扩张,生枝散叶。这样,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能割到各种各样杂草,聊以为继,养活自家的猪啊羊的。
而如今的农村,已变换了天地,不见了小草和我们这样割草孩子的身影了,当年割草的孩子们,早已从辛苦寻找绿草的途中脱离出来了,也有的早已离开了那片绿油油的土地,走南闯北去了。
我耳朵边传来我娘茫然的声音,可惜了小草,她才只有50出出头。遗憾的是,小草的女儿还没有结婚,只是,她一直忙着恋爱,男朋友到总也不断的。
我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看眼前满目的绿萃青葱,各种叫不上名的,高高低低的權木,以及遍地的小草,而我的眼里,只有那一片绿油油的狗尾草,沉甸甸地低头,像在思考着什么,又挺立起来摇曳着,似乎在向天诉说着什么……
也许它们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小草,是快乐而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