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自辛酸

初闻不解曲中意,再读已是泪满襟。

小时候,读《阅微草堂笔记》中“张福与土豪争路”的故事时,很为张福枉顾法律做伪证而与土豪私了之事,费解且不屑;如今,天命之年再读这故事,不觉一悲凉感袭上心头,遽然明白,这个故事里深藏着一个,人到中年才会有的辛酸和无奈的秘密。

张福是一个小生意人,辛辛苦苦做点小买卖,赖此养家糊口。一天,不知道为何他竟与土豪起了争路之执。小生意人,时时要以笑脸迎人,再大的委屈再大的难都要嚼碎了往肚里咽,毕竟和气生财,乃为王道。但荷叶轻薄,秤砣沉重,一旦压力超过了人的耐受度,不可避免会有一个释放的过程。张福与土豪的争路,也许就是一次小小的宣泄。宣泄合理,就是放松成长,甚或浴火重生;一旦失当,轻者鼻青脸肿,重者粉骨碎身。而张福的此次压力释放,无疑属于后者。

土豪指使家仆把张福推堕于石桥之下。方河冰初结,冰棱如锋刃。张福颅骨破裂,奄奄一息。里胥与土豪有仇,他马上报了官,而县官利其财,所以案件催得特别急。

看看,谁的中年容易?就算是土豪,一个富甲一方,跺一脚,本地可能都要抖三抖之人,可他照样可以成为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他得罪过的人,虎视眈眈地,瞅着看着时刻准备着扑上来报仇雪恨;还有一些人,蹲在暗处,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汹涌澎湃,他们惦记着他的财,一有机会就可能置他于死地。生活哪有风平浪静,很多时候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虎狼之后,更有狼虎。

土豪被抓,要判死刑,张福却起了小心思。他托母亲偷偷送信给土豪:“你赔我命,我有何益?若你愿拿出一大笔钱养我老娘和幼子,那我就说我是自己失足堕桥的。”

读到这里,悲凉感一下子就涌满了心头。人到中年,置于心头第一位的,永远是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只要他们能平安顺遂,中年人就算豁出自己的一切,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他们时刻准备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整个家庭筑起一道钢铁长城,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压在心底最朴实的责任和担当。

这是中年人心头的柔软,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被土豪推堕,张福心里注定是不甘屈辱和悲愤的,他当然想让土豪偿命,可父母孩子以后怎么办?他只能舍弃自己的屈辱,换取父母孩子的生活无忧!

这就是人到中年,最无奈的辛酸!

土豪满口答应,张福忍痛自书,言辞凿凿,县官也只能无奈放了土豪。福死,土豪竟负约。

这样的结局,的确让人恨得牙根发痒,但故事就是要用这样的重槌敲醒我们:别幻想良心和口头保证,能为公平正义托底!

张福对家人的爱,无可厚非,可他的做法,不敢苟同!且不说张福做伪证替坏人开脱这事儿,但说他把自己的诉求,完全托付给一个如此飞扬跋扈的恶霸之“良心”,就已经可笑至极,即使让土豪先拿一部分钱出来,也应该能够实现吧!

对比张福,生活在当今社会的我们还是有点自豪的,即可追究做恶者的刑法责任,又可申请民事赔偿,法制体系的完善,是社会之幸,是百姓之幸!

最后,土豪乘醉夜行,亦马蹶堕桥而死。在击节欢呼“是负福之报也”的同时,不免让人感叹,若其守信践约,岂不借财势脱了罪;背信负约,应世报才得施,却让中年人的酸辛落了空!

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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