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海边散步,踩着沙滩上的脚印,看潮起潮落。海风偶尔会停下忙碌的脚步,在平静的海面上。我听到了一朵浪花在跟另一朵浪花说着悄悄话,那么轻柔,然后跳起来,化作淡淡的彩虹。
我偶尔能瞧见舰船归航,远远就望见那个庞然大物上飘着彩旗,海鸥在军舰后盘旋。舰上的人望着岸边,那里有小孩,有老人,小孩那么活泼可爱,老人那么安静和满足。看到这些,远航归来的人心里很踏实,也很满足,即使远航受最多的苦那也是值得的。
我喜欢在海边捡拾海螺和贝壳,听听海风吹进海螺的声音,贝壳用来装饰我的梦。
一天,我捡到了一个很特别的海螺,通体折射着太阳的光芒,显出彩虹的颜色,放在耳边,里面突然唱起婉转动人的歌,时而轻柔凄美,时而激情澎湃;轻柔凄美时,有如林黛玉望月伤悲,看花坠泪,而轻柔凄美,则是如大海浪花滚。
我很奇怪,海螺里为什么有歌声呢?继续听着海螺里的歌声。那歌声像是呼唤着某人,就同妈妈呼唤孩子归去,又有点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区别在哪里。
很好奇,我把它带回了家。把里面的沙子冲洗掉了,放在枕边,让它陪我入睡。
睡梦中,恍恍惚惚被人唤醒,恍恍惚惚被人带到海边,还唱着歌,很熟悉,在哪儿听过?哦,是海螺里的歌声。那人拉着我,要进入海里,我很害怕,但那手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么温柔也那么温暖,是在告诉我“不要害怕”,让我闭上眼,别害怕,跟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站定了,那人放开我的手,说:“到了,睁开眼吧!”我睁开眼睛,眼前有一座亮丽的宫殿,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月亮。宫殿正中有两个大字“海宫”,正楷,显得那样朴素。大殿的四周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周围铺着一层金色的细沙,有各种各样的鱼儿游来游去,有红色的、黄色的、蓝黄相间的等等。长得五颜六色的珊瑚,有粉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海草在水中随意摆动,像一位漂亮的美人鱼,她有一头红色的长发,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条长长的尾巴,在水中翩翩起舞,真美啊。
我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感觉眼睛生少了,都看不过来。正当我忙着看这看那时,我听到了熟悉的歌声,海螺里的。我不知不觉寻着歌声朝前走,穿过了一道弯又一道弯。殿内四周装饰着倒铃般的花朵,花萼洁白,骨瓷样泛出半透明的光泽,花瓣顶端是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似染似天成。
歌声越来越近,我感觉就在眼前。这里长满了珊瑚,连窗子都是珊瑚做的,五彩缤纷的小鱼儿游来游去,海草在水里左右摇摆。在这间房子里头,有一个半圆的半透明的屏风,屏风上画的是美丽的海底世界。可是我隐约看到屏风后有个人影,灯光微弱,看不真切,我不由得抬脚朝那人影走去。忽然我猜到,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听声音应该是个女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为什么要在这海底唱歌?是为了谁而唱的吗?那个“谁”会是谁呢?恋人或孩子?加快脚步,又紧张又害怕,又想快点看到那人,又害怕看到她。快到屏风旁了,我忽然停住了脚步,而此时,歌声也停止了。我这是怎么了?好奇心怎么这么重?我这是私闯别人家房子。
正当我准备往回逃时,那个女人开口了:“怎么不进来?”声音很好听,像母亲的声音,温柔亲切。声音又响起,
“进来吧!孩子!”
“可是……我……”不知怎的,不知道该怎么,我说话结巴了。
不知所措,逃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时女人站起身,朝我走来。我这才发现,她一头长发,卷卷的,有如海波,黄色的头发在微光里闪耀着,一袭蓝色长裙,是大海的颜色。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温柔亲切,像妈妈的眼神。她抬起头,望向我,抑制不住流下了泪。
看到她流泪,我恐慌,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了?是不是我不该来这里?我立马跟她解释,“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来到这里了?要是您不愿意看到我,我马上就回去!”说完,我想转身离开,可被拉住了,被她轻轻地拉着,来到珊瑚做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然后理理我的头发,那样亲切地看着我,温柔亲切,像妈妈那样。她是我妈妈吗?可是我的妈妈在家里呀。是错觉,肯定是错觉!我使劲晃了晃脑袋,都晃得有点头晕。可是,可是她怎么那么像我妈妈?而且,目光满是爱,我无法抗拒。我,我很害怕,惊慌地从她温暖的手中抽出我的手,想尽快撤离这个地方,我要回去!我要妈妈!
不想我被温柔的温暖的怀抱给“挡”住了,无法挣脱,我也不想挣脱。“孩子,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见我安静了,“你就像我的孩子!而且你也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我在这里整整呆了二十年。要不是想着有一天或许会见着我的孩子,我早就放弃自己了!”然后她放开我,她的双手放在我肩膀上,非常悲切,眼里满是泪水。虽然我是女孩子,喜欢哭,可是看到别人流眼泪,心里就不是滋味,难受。
她拉着我,又坐回珊瑚凳子,给我说了个故事。
二十年前的一个夏夜,我们一家人在海上出游。开始时,月亮如明镜高悬,海面风平浪静,泛着月光,周围是如此安静。我们被这夜色迷住了,都舍不得去休息,离岸边也越来越远。等到我们察觉到,发现我们已经迷路了。祸不单行,这时海上起了微风,同时下起了小雨。我们感觉不妙,害怕起来,漫无目的地使劲划着船。细雨模糊了我们的眼睛,更看不清前方是什么。我抱着一岁的孩子坐在舱里,渐渐地,风雨越来越大,我想,我们恐怕要葬身于此。望着船窗外海跟风搏斗的壮剧,一座一座的山向我们压过来,脚下的船忽然摇晃似地往后面退。风乘着这机会震撼我的身子。我们的脸和手都像着了利刀似地发痛。一个浪打来,那白沫几乎打湿了我们的身体。摇晃的船儿让我翻江倒海地吐,一只手紧紧抱住孩子,好让她平稳些,一只手撑着船底,希望暴风雨马上过去,或者能遇上别的大船经过,救上我们,哪怕只救孩子也行。
可是我们没那么幸运,命运仿佛就是要毁了我们一家子。嘣一声巨响,我丈夫被风浪打到了船舱里,恐惧、担心、无奈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此时,我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竭尽全力爬向彼此,即使不能得救,我们一家人死在一起也是值得的。
就在我们快要抓住彼此的手时,一个有城墙后的巨浪打过来,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冷漠无情,仿佛在笑,那种笑是恐怖的,我们分开了,我看着我丈夫被冲下了船,然后再被巨浪吞没。我和孩子被冲着卡在了床和固定的桌子间,暂时得到床和桌子的保护,只要船不翻,我们有可能没事。可事与愿违,我实在是太疲惫不堪了,再加上吐了那么多,那么久,我的力气早已经用完了,再经不起风浪与折腾。一浪再次打过来,孩子滚到了离我一丈远的地方,厕所的旁边,孩子旁边还有一条断腿的粗壮木头的凳子。我真害怕,哪个浪再次降临的话,凳子一倒,想着可能把我的宝贝给压死了……我听见孩子的哭声,我听到了她的害怕,我想爬过去。
可我无论怎么努力,也爬不了一点点远,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渐渐地我意识模糊,越来越不清晰……
她站起身来,似乎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悲伤的样子,同时也平复一下心情,假装整理自己的衣服。我看到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说话,即没说安慰她的话,也没催她继续“故事”,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结局。
整理好心情后,她重新坐好,继续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