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佩琪离开后,基地显得空荡荡的。
我和泽夫次日早上才出发。阿林顿仅需向东两小时车程,而埃尔帕索则要向相反方向开上八个多小时。
在到达之前,远远地我就可以看到战区。那里散布着一场奇特战役留下的古怪残骸。冰柱从地面伸向天空,就像倾斜的摩天大楼,各自以不同角度伸展着,足有好几十个。地上点缀着巨大的弹坑,深不见底。焦油形成的湖泊和河流覆盖了大片的土地。
“那些是什么?”我指着悬在空中的巨大圆环问道。从这个距离上看,它们就像数百个黑点。
“无人机,当然是有武装的。骑士鹰在安全方面绝不马虎。”泽夫说。
我们驶近时,圆环中的一个黑点离开原位,向我们飞来。它悬停在卡车前,从表面伸出两支黑洞洞的枪管。
泽夫摇下车窗,对着无人机大叫:“是教授的指令!骑士鹰让我们来的!”
无人机又悬停了几秒,我想象着在无人机摄像机的另一端,一个远方的操作员在紧张地查询着。稍等片刻后,无人机调头缓慢前行,等待我们跟随。战区似乎主要由机械清理组负责,收集着物资和 DNA。
无人机将我们带到了战场中心附近,一组可移动建筑前。这些实验室看起来象是把房子大小的圆柱体沿长轴切开、再侧放到地上。一个框架从内部将厚厚的白色帆布高高撑起。帆布包裹着下面的骨架,凸显出它的龙骨结构。
无人机又把我们带到其中一座,停在入口处。一个小键盘咔哒一声,红灯转绿,仿佛在邀请我们进入。
我原以为里面是实验室,但我发现的是一个大堂,里面有肥大的沙发、精致的咖啡桌,甚至还有一个吧台。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不对,是一个人和一个人体模型。
“请进!”那个人说道。他是个矮胖的男人,颊肉下垂到脖子里。人体模型招手示意我们进去。泽夫在门口犹豫,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人体模型。
“不必紧张。那只是我的木头躯壳。”那矮胖子道,“我……没有它就寸步难行。”
“你……瘫痪了!”我脱口而出。
“而你有那么一点点观察力。”他说。
泽夫轻轻弹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让我一皱眉。我再细看这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戴着一顶宽边帽的人体模型:“这是个异能部件吗?”
“确实如此。”那人道,而人体模型点点头,“顺便说一句,人们叫我骑士鹰。而那位——”
人体模型指向远端角落里坐着看书的一个人:“我叫他‘加利福尼亚人’。”
“加利福尼亚人”如此安静,以致我们进来时我都没注意到他。
“他有名字吗?”泽夫问道,“还是说他就叫‘加利福尼亚人’?”
角落里的那个人从书中抬起头。他一头白发,戴着圆框眼镜,光是坐在那里就显出一种沉着内敛的气质。如果他没动,我还以为他是另一尊人体模型呢。
他从身边的桌子上拿了一个书签,小心翼翼地塞进书脊,调整到完美的位置。直到那时他才站起身来,全神贯注于我们。
“科谢尔尼科夫·考布里亚申斯基。”他边说边把书小心地放到桌上,“这只是骑士鹰与我之间的一个小小玩笑。他这辈子都办法正确地念出我的名字;因为我是从加利福尼亚的审判者分部过来的,他就叫我‘加利福尼亚人’。”
“你也是位审判者?”泽夫说。
那人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几乎象是在微微鞠躬。
泽夫撇了他一眼:“你……呃……不太象个审判者的样子。”
“我也觉得自己不象。”加利福尼亚人说道。
“科……比……申科夫……不管叫啥吧,”泽夫续道,“那是个俄罗斯名字还是啥?”
“不是啥。”
泽夫咕哝了一声。沉默在我们四人之间弥漫。通常是泽夫让别人感觉浑身不对劲,但此刻加利福尼亚人在这方面更胜一筹。
“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泽夫最终问道,“如果你是从加利福尼亚分部过来的话。”
“学习。”加利福尼亚人说。
“这边这位加利福尼亚人已经表现出在异能部件技术方面的天赋。”骑士鹰插话道,“我已经答应给他看更多东西。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几个星期,对异能者 DNA 做一些研究。”
“哪个异能者?”我问道。
“‘有丝分裂’。”骑士鹰答道,“我们持有他的DNA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但我们得等到他死了,才能开始进行实验。”
“为啥?异能者是死是活,对异能部件效果会有影响吗?”
“其实不会,”骑士鹰说道,“但异能者在活着的时候,会敏锐地感觉到他们的 DNA 何时被用于异能部件技术中。无论距离远近,这都会给他们带来剧烈的痛苦。他们有种直觉能感知它的使用位置。仿佛在那份DNA样本中还残留着的他们的一部分意识,此时会觉醒过来并召唤他们。我可不想招惹来一群怒气冲天的异能者大军,所以还是在他们死后再使用他们的DNA更为安全。”
“如果你持续使用会怎么样?或者调到很高的电压,会不会使异能者瘫倒?”
骑士鹰扬起眉毛:“你这个想法很阴暗啊。你是想把某人永远禁锢在痛苦牢笼中?”
我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好奇。”
骑士鹰考虑了一阵子:“我猜想,这可能会有作用,但你得长时间持续消耗巨量能源。你停止的那一刻,就会被一个怒不可遏、还知道你精确位置的异能者给惦记上。不值得啊。”
我想到的当然是“情痴”。我脑子里有个性格扭曲的小人,恰恰正盼着用她的DNA来做这个。
“取决于是哪个异能部件吧,我猜。”我说道。
加利福尼亚人背着手走上前来:“你们两个还没说过你们大老远过来是为什么呢。”
“有事。”泽夫咕哝道。
我转移了话题,试图缓解这紧张的场面。
“教授说你有东西可以帮助我们对付勒克斯。”我转向骑士鹰道。
泽夫猛地转过头,我感觉他的目光象是要刺穿我。我硬着头皮盯回去——虽然其他人可能看不到,但我看到他眼睛中尽是愤怒。
“是的,关于那个……”骑士鹰开口,语气有点迟疑,“我在研究一个异能部件,它能让我们穿透云层和城市的底部看到其表面,这样就可以从远处绘制地表地图。有点象个X光望远镜。不过……我研究的异能部件在分子级可变频率分布方面遇到了一些状况。我本希望在你们到达之前解决这个问题,但……”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可变频率分布。”我说道,“你为什么会需要可变频率?”
房间里每个人的目光都向我投来,包括那个人体模型,而我勇敢地一一迎上。骑士鹰打量着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
“这是个……很复杂的过程。”他说道,仿佛不知道该是以哄小孩的方式回答、还是该认真回答。
“目标动作电位是基于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值,是吗?”我问道。
骑士鹰的眉头一皱。
“有那么一份DNA样本,我几个月前研究过,来自一个叫‘相约束(Phasebinder)’的异能者。”,我继续道,“似乎每次我分离其动作电位的频率时,细胞受体就会变异。这也解释得通,考虑到他生前的超能力本身就不稳定。你知道,他不是审判者杀的。是他自己的分子级不稳定性,导致了相细胞的不兼容。他的身体实际上是在自己攻击自己,体内一半的细胞误以为另一半是侵入体。超级怪诞。”
“看起来你读过一点微生物学啊。”骑士鹰感叹。
“一点点,”我朝泽夫微微一笑,“而且不全是自愿读的。”
“好吧。”骑士鹰继续,现在对我多了几分尊重,“这在本质上不是分子级的不稳定性。这DNA来自于名叫‘测深(Fathom)’的异能者,他的超能力是能看到落入他眼中的每件物体的深层次结构。从某种意义上说,跟‘测深’比起来,你我看到的只是二维。我们可能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三维,但实际上只是一系列二维快照。‘测深’完全不一样。当他看向某个东西时,他能在同一时间、一层套一套地看到它的三维深层结构。
“我看向你时,我看到一个男孩站在我面前,穿着绿色衬衫和牛仔裤。如果我是‘测深’,我就会同时看到你身体内的每条组织、每根骨头、每个血液细胞。
“现在我已经成功地把他的DNA联系到一个正确的分子频率。然而,就在这里我遇到了技术上的麻烦,输出似乎每次都只反映出一个二维表面。”
“就象‘声波阱’。”我说道。我能感觉到泽夫的眼睛又落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向我,但那目光让我浑身不舒服。
“声波阱?”骑士鹰问道,“听起来象是他的超能力跟‘测深’类似,不过是在声音方面。”
“他能听到城市里的所有事物,同时听到所有声音。”
骑士鹰点点头:“可以想象,把那种信息输出到设备上,也会遇到类似的难题。”
“我用了混音器。”我说道,“起先,当我把输出导引到扬声器上时,只能听到静电噪音。然后我意识到,那其实是所有声音同时混在一起。最后,当我把它联结到混音器上时,我就能把每个声音一一筛选出来。”
“听起来不错。”骑士鹰说道,首次把我当成平起平坐的同行,“但那还没解决输出上的问题。你可以一次分离出一种声音,但那并不能让你听到全貌,真正象那个异能者……‘音波阱’那样去听。”
“嗯,对于声音来说,这很困难。但对图像来说就不一样了。”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我尽力挖掘下去:“对于‘测深’,我们可以使用一种类似混音器的图像筛选器,来分离出指定目标的所有图像。之后我们就可以把那些图像一层一层地排列成一个有序阵列,再用那个阵列合成一个完整的图像。你可以把这个阵列导出到某种软件来构造该物体的数字化三维图像,再用框架模型来渲染。尽管我们不太可能用跟‘测深’完全一样的方式去看,我们至少可以对总体结构有一个不错的认知。”
骑士鹰久久地看着我:“你刚才说你是谁来着?”
“那应该能行,对吗?”我说,“理论上是可以的。”
我望向泽夫,希望能得到一点赞许,但他的表情捉摸不透。
“在你们到达之前,我在‘测深’上做过大量的开发工作。所以你建议的改动应该用不了多久。让我看看我该如何实现那些改动。”
“那很好。”泽夫说道。
“我去忙碌时,你就请自便吧,别客气。我会呆在从这里往下两层的工作间里。”
然后,他的“木头躯壳”站起来,把他抱起,走向房门。
“我能占用你一两分钟的时间吗,泽夫?”他说道。
“当然。”泽夫转身跟着骑士鹰出去了。
“你那副小肩膀上的脑袋瓜子还挺灵的。”加利福尼亚人在他们走后对我说道。
“我只是非常热爱异能部件。”我说,“你知道的,那个小小盒子中隐藏着那么大的潜力。”
“当然当然。”加利福尼亚人连连点头,“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来跟迪恩(Dean)学习的根本原因。他不仅深刻理解这项技术,而且富有创造力,连艺术气息也被带入他的设计中。不过,真遗憾哪,这么大的潜力却只能关在这小小盒子中。”
(译注:Dean Knighthawk 在台版卷三中被译为“騎士鷹院長”,因为Dean既是一个名字也可作“院长”之意。但在卷三后文 Dean 一词单独出现时,前面没有“the”,所以它应该不是“院长”之意,否则语法要求在前面加定冠词。本书按人名译为迪恩。)
他拿起一个银色的异能部件盒子,在手中翻来覆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们只能组装机器来导出这些能力;如果我们自己能直接使用这些能力,不是有用得多吗?”
“不过,那不可能做得到。”我摇摇头,“异能部件起到培育箱的作用。我们不可能把那些DNA连接到我们自身。它一碰到我们的血液就会死去。完全没有办法让它在人体内存活。”
“如果,理论上,我们办法保持它存活呢?”
“假设你以某种方式做到了那点,也还是没用,因为我们在分子结构上不具备相应的动作电位。”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想抬起手臂,我的身体会用一系列的动作电位来激活相应的肌肉系统。”我说道,“这就象一辆汽车。车内的每个部件就象一个动作电位:踩油门车就加速,踩刹车车就停下,打开收音机音乐就响起。而你说的,就象是把一个飞机引擎绑到汽车顶上,却没法子去激活它。我们的身体就象那辆车一样,不具备启动它的动作电位。没有按钮、没有开关、也没有接线把飞机引擎联到汽车上。”
“如果有办法联结,你会怎么去启动它?”
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假设外来生物体能在排异反应中存活下来,你就需要把它联结到宿主身体。也许是某种细胞融合,你把两种体细胞联结到业已存在的某个动作电位上。这做法很粗糙,基本上就象把飞机引擎联到你的收音机上,这样你打开收音机时不但能播放音乐,也能同时启动飞机引擎。”
“一个动作电位,两种效能。”加利福尼亚人的眼睛一亮,“绝妙的主意!”
我也开心地笑了:“谢谢。”
“贾克斯!”泽夫粗糙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他已经给骑士鹰帮好忙回来了,“我需要你帮忙从皮卡车上卸下几个箱子。”
我歪了歪头。我们的皮卡车上并没有箱子需要卸下。我正想张嘴跟他说这个,但他的眼神阻止了我。
“呃……好的……”我说着,跟着他到外面。
我们一走出听力所及范围之外,泽夫就低声怒道:“你是星火地疯掉了吗?”
“什么?”
“过去六年在基地里你可曾注意听过哪怕是一丁点的课?”
我退后一步:“你……你在说什么啊?”
“教授给我们布置的任务是什么?不是我们两个,而是整个德克萨斯的审判者。”
“侦察任务,对吧。”
“在侦察任务中收集情况的人,”泽夫追问,“这种人叫什么?”
他语调中的怒气让我浑身颤抖:“我……我不知道。大概叫……”
“间谍!!!”他打断我,那个词象锋利的刀刃划出来,“我们叫作间谍!间谍要做什么事?”
我确信他想听到别的词儿,但我实在想不出,只好重复他刚才的用词:“收集情报?”
“收集!!!什么样的间谍散布出的情报比收集到的情报还多?”
“我……不知道……”
“最蹩脚的间谍!最笨的那种!提及勒克斯就已经够蠢了,可你还要继续,谈论你自己、谈及你在异能部件上有多星火地优秀。你就是想让每个人佩服,不是吗?”
“我只是想尽力找到‘测深’异能部件的解决方案。”
“那你不可以独自去解决吗?你什么异能部件搞不定?想想吧,你本可以说两句类似这样的话:‘谢谢,骑士鹰先生。您手头有什么我就拿什么吧,先生。再见了您呐。’但你偏不。我看到你两眼放光。你想让他佩服你。你想让他知道你有多星火的聪明。所以你就喋喋不休,把老底儿透了个精光。”
“攻击勒克斯不是新情报。”我抗议道,“骑士鹰本就知道。”
“那加利福尼亚人呢?”
“我……我不知道。”
泽夫叹口气,单手揉着脸:“我们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个审判者。”我争辩。
“单凭这句话,我们就可以信任他、把重大机密跟他分享?这些日子,头衔说明不了什么。”
“呣……对不起。”我说道。
他叹气道:“你要更小心谨慎。这个世界不同以往啦。”
“我会的。”
泽夫点头道:“信息是最强大的武器,比子弹和炸弹更强。这才是我们要用来消灭异能者的武器。我们要好好利用能弄到手的每件东西。幸好,在你满嘴跑火车的时候,我还在继续我们的工作。”
他伸手入兜掏出一小管血液,递给我。
“这是什么?”
泽夫回头望向实验室:“‘有丝分裂’。这是那个加利福尼亚人到这里来要研究的样本。”
我接过来:“……就是说,你偷了过来?”
“呵,想想你做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贬低偷窃?另外,我不知道那家伙是谁,但他绝不是审判者。”
“它能做什么?”我把血液样本在手里翻来覆去。
“我又不是星火的科学家。那是你要去弄清楚的。现在,我要去看看关于勒克斯骑士鹰还有什么其他情报。他一完成那个异能部件,我们马上就走。拜托你,在此之前管好你的大嘴巴。”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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