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志强骑三轮车拉了半年货，攒了七十八块钱，给他女儿买了一台计算器。
不是随便买的，他跑了三家文具店，第一家要八十五他说贵了，第二家要八十二他还是觉得贵，第三家七十八，他买了。他买的时候让老板试一下，老板按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数字，他说声音大不大，老板说什么声音大，他说按键的声音，老板说按键有什么声音，他说我女儿上课用声音大了不好，老板按了一下说你自己听，他凑过去听，咔哒一声，他说还行，不响。
他把计算器拿回去给了他女儿彭小月，他说给你的，彭小月接过去看了看说卡西欧的，他说不知道什么牌老板说好用，她说好用就行，她说的时候没抬头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个计算器，按键是灰的壳子是白的，她说同学也有这个牌子的，他说那好，她说多少钱，他说不贵，她说多少，他说七十八，她说你拉三轮车一天才挣多少，他说你别管你用就行，她说我知道了你放桌上吧，她把计算器放在桌上她没马上用她先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她拿起计算器按了一下，咔哒，她笑了一下，她说这个声音好听，他说好用就行。
彭志强每天骑三轮车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拉货拉人拉什么都拉，一趟能挣十五到二十块，好的时候三十，不好的时候几块，他算过一个月大概能挣一千五到两千，刨去油钱吃饭钱他妈的药钱剩不了多少，七十八块是他攒了半个月的，他没跟他女儿说攒了多久，说了她不要，她不要他就白攒了。
彭小月用了三天，第四天她回来计算器没了。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修三轮车的轮胎，他抬头看她，她没看他，她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关了。他没在意，他继续修轮胎，修完了洗手吃饭，喊她出来吃饭她出来了，他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他说怎么了，她说没事，他说谁欺负你了，她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了，她说我没事我吃饭，她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放下碗说吃饱了，他看着她的碗饭没怎么动，他说你生病了，她说没有，他说那你饭怎么没吃，她说我不饿，他说你不饿你眼睛怎么红了，她不说话了，她低着头，他说你跟我说，她说我把计算器弄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他听见了，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吃饭，他说怎么丢的，她说借给同学了同学说还了可我书包里没有，他说你借给谁了，她说王佳怡，他说她不还你，她说她说还了可能放错地方了，他说放错什么地方了，她说我不知道我找过了没有，他不说话了，他继续吃饭，他吃完了放下筷子他说你吃饱了吗，她说饱了，他说那去写作业，她站起来回了房间，他收拾碗筷，他洗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想七十八块，他想半个月，他想那个咔哒声，他把碗洗完了。
他没骂她，他也没打她，他什么都没说。他跟她之间那几天话很少，不是他故意不说话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想说你借给别人干嘛，他想说七十八块我攒了半个月，他一句都没说，他觉得说了也没用说了计算器也回不来，但他心里堵着，他吃饭的时候堵着，骑车的时候堵着，晚上躺在床上也堵着，他想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那个东西，那个他跑了三家店买的他让老板试声音的他说咔哒一声还行不响的那个东西，没了。
彭小月那几天也不怎么说话，她写作业用笔算，算不出来就咬笔头，以前她用计算器按两下就出来了现在她要算半天，她算错了擦了重算又错了又擦，她没说再买一个她也不敢说，她知道七十八块是多少，她知道她爸每天骑三轮车挣多少，她算得出来她数学好，七十八块除以十五块等于五点二天，她爸要骑五天多三轮车，五天多，从早到晚，风吹日晒，五天多，她把计算器借给别人了，她觉得自己蠢。
一个星期以后，彭志强晚上回来，他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她抬头看，是一个计算器，跟她丢的那个一模一样，卡西欧，灰按键，白壳子，她拿起来按了一下，咔哒，声音一样，她说你买的，他说嗯，她说多少钱，他说你别管，她说你又攒了半个月，他说没多少钱，她说七十八，他说你怎么知道七十八，她说上次你说的，他说我上次说不贵，她说你说七十八，他没说话了，他说你用就行别再借给别人了，她说我不借了，他说行了写作业吧，他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那个计算器，她按了一下又一下，咔哒咔哒咔哒，她没算什么她就是按着听声音，她眼睛又红了，她没让他看见，她把计算器放在笔袋里拉上拉链，她想她不会再借给任何人了，她想她以后挣钱了给他买一双不漏水的鞋，他骑三轮车穿的鞋前面开了口下雨天进水，他说没事凉快，她知道不是凉快是没钱买新的，就像他说七十八不贵，不是不贵是她需要。
她第二天上学把计算器放在书包最里面，她上课用的时候拿出来用完马上放回去，她同桌说你怎么这么小心，她说我怕丢，同桌说丢了我借你，她说不用我不借别人也不借别人的，同桌说你也太紧张了吧，她没说话，她把计算器又往书包里推了推，推到最里面，贴着书包的底部，她觉得放在那里最安全。
晚上她给他盛饭，她说爸你多吃点，他说我吃多少我自己知道，她说你鞋是不是进水了，他说没有，她说我看见你鞋前面开口了，他说没事，她说我以后给你买新的，他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她说我管好了，他说那行，他低头吃饭，她看着他的鞋，那只开口的鞋放在门口，鞋面上有泥，鞋底磨平了，她想七十八块可以买两双那样的鞋，他想七十八块买了一台计算器，她按一下咔哒一声，他踩一脚泥水溅上来，都是七十八块，不一样的地方花出去就是不一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