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五章 江山为重,私情为轻
暮秋的风卷着宫墙枯叶,簌簌砸在永安殿白玉阶前。
寒意浸透骨血,比深秋霜雪更刺骨的,是覆在沈家满门头顶的滔天死罪。
不过半日光景,昔日书香满庭、清誉满京的沈氏,彻底沦为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家。一纸密证铁证如山,朝臣弹劾如雪片堆彻御案,帝王震怒之下,下旨圈禁沈府,三日后处斩主犯,其余家眷流放三千里。
沈清辞是被禁军拖拽着押至宫前的。
一身素色衣裙早已被尘土污得斑驳,鬓发散乱,钗环尽落,纤细的手腕被铁镣勒出深深的血痕,每走一步,沉重的镣铐便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像在一点点敲碎她最后一丝希冀。
她本是世家嫡女,温婉端方,半生恪守礼教、心存良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得家破人亡、跪地求生的境地。更从未想过,能救沈家满门于绝境的唯一之人,是她放在心尖上、倾心相付、默默惦念数年的陆知珩。
高台之上,秋风猎猎。
陆知珩一身墨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松,立于百官之前。玄色衣料绣着暗纹云蟒,衬得他眉眼清贵冷峻,周身尽是身居高位的淡漠威严。
不过数月光景,昔日对她温柔隐忍、暗予偏袒的少年郎,已然成了权倾朝野、心系山河的朝堂重臣。他立于云端,俯瞰众生,也冷漠地俯瞰着泥沼中狼狈不堪的她。
此时百官静默,无人敢出声。所有人都清楚,沈家此案牵扯边境战局、朝堂制衡,干系重大。满朝文武之中,唯有深得帝王信任、手握重权的陆知珩,有资格劝谏求情,有能力逆转沈氏满门的结局。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阶下跪伏的沈清辞身上,有悲悯,有冷眼,有幸灾乐祸,唯独无人敢施以半分援手。
沈清辞抬眼,视线穿过层层肃立的禁军、躬身的朝臣,牢牢锁住高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过往数年的温柔缱绻、隐秘情愫、深夜默契,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翻涌。
他曾雨夜为她撑伞,护她一世安稳;曾暗处为她解围,免她受人欺凌;曾轻声许诺,待时局安稳,便予她岁岁无忧。她信了,等了,隐忍克制,藏起满心欢喜,只求来日与他相守。
她始终坚信,纵使世间薄情、世事无常,陆知珩待她,总归是不一样的。
可此刻,高台之上的男人,眉目清冷,面无波澜,那双曾盛满温柔、藏尽怜惜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冰凉沉静,无半分旧情暖意。
沈清辞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几乎让她窒息。
她忍着腕间剧痛、心底寒凉,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刺骨的白玉石阶上。
“陆知珩。”
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风露寒意,轻轻颤抖。这是她第一次,不顾尊卑礼教、不顾女子风骨,当众唤他名讳。
秋风卷起她散乱的发丝,拂过苍白瘦削的脸颊,那双素来温润清澈的眼眸,此刻蓄满了水光,盛满了旁人不忍直视的卑微与恳求。
“求你,救救沈家。”
她脊背挺得笔直,却双膝跪地,一身傲骨尽数折碎在这冰冷宫阶之上。
“我沈家世代忠良,从无通敌叛国之心,此案必有冤屈,必有隐情。”她微微俯身,额头几近触碰冰冷石阶,字字恳切,句句哽咽,“我知你身居高位,身系朝堂重担,从不徇私枉法。可我家中尚有年迈祖母、年幼幼弟,他们从未涉朝堂纷争,无辜受累,何其不公。”
“陆知珩,我不求富贵荣华,不求世家体面,只求你出手一次,查明真相,留我沈氏一丝血脉。”
她从未如此卑微,如此狼狈。
半生矜贵自持,温和坚韧,纵是昔日被人构陷、受人非议,也从未低头折腰。可今日,为了族人,为了清白,她甘愿放下所有尊严,跪地苦苦哀求。
阶下秋风萧瑟,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克制不住,簌簌滚落,砸在青石缝中,转瞬便被冷风吹干,只留一片冰凉湿痕。
高台上的陆知珩,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跪地哀求的她。
眼底情绪深沉莫测,无人看懂,亦无人窥探。他周身气息冷冽肃穆,周身朝臣屏息凝神,无人敢打破这份死寂。
沈清辞抬眸,泪眼朦胧,固执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等着他一如从前,对她生出半分怜惜,留半分情分。
她心底还存着最后一丝虚妄的期盼。
她想,哪怕不顾及往日情愫,哪怕不在乎她的死活,哪怕看透她所有隐忍与心意,他总该分得清是非黑白,总该愿意查证这桩滔天冤案。
良久,久到秋风彻底吹凉了她温热的血肉,吹僵了她跪地的双膝。
陆知珩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情绪,穿透萧瑟秋风,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也狠狠砸进沈清辞的心底。
他目光淡漠,无半分波澜,字字冷硬,寸寸绝情。
“江山为重,私情为轻。”
短短八字,落地有声,冰冷刺骨,斩断了过往所有温柔,碾碎了她数年所有执念与期盼。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不忍。
江山为重,私情为轻。
原来在他心中,朝堂社稷、万里河山,永远排在最先。而她,她的满心欢喜,她的沈家满门,她数年隐忍的情意,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不值一提的私情。
刹那间,天地俱静。
耳边的风声、朝臣的呼吸声、远处宫阙的钟鸣声,尽数消失。
世间万物仿佛尽数褪去,只剩下这冰冷的八字箴言,反复回荡在她脑海之中,狠狠割裂她的五脏六腑。
心口那根支撑她数年、牵挂至今的情丝,在这一刻,寸寸断裂,彻底崩碎。
沈清辞怔怔望着高台之上那个清冷决绝的身影,眼中最后一点水光缓缓褪去,所有的期盼、爱恋、隐忍、等待,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
疼痛不再尖锐,只剩下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淡,带着极致的悲凉与破碎,眼角却再无一滴泪水。
原来所有温柔皆是假象,所有偏袒皆是错觉,所有期许皆是自作多情。
她以为的双向隐忍、暗生情愫,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人的独角痴恋。
于他而言,家国万里,江山社稷,万般为重。
而她沈清辞,从来都是可有可无、可以随时舍弃的旁人。
铁镣依旧沉重,石阶依旧冰冷,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了。
身体的苦楚,早已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
她缓缓挺直脊背,不再仰望,不再哀求,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漠然。
秋风掠过宫墙,吹起她散落的衣袂,单薄的身影立在满阶萧瑟之中,孤绝又破碎。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为他隐忍等候、满心温柔的沈清辞。
一腔热忱,满腹深情,尽数寒尽。
山河万里,君臣大义,他选他的江山盛世。
而她,自此情断意绝,爱恨两空,再无半分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