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隐云半间
从杭州到安吉上墅乡的山中,大约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车子离开杭州市区时已近晚上九点,车窗外细细密密的秋雨越来越紧。远处的山脉在夜幕中影影绰绰,深秋的植物在南方夜雨中依然透着勃勃生机。
司机是位女士,微胖,和坐在副驾驶上的朋友聊个没完,也好,一路倒省却了许多寂寞。车子最后拐了一个弯,在一座竹寮似的建筑前停下。现在是半夜,雨打竹林,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山中摇晃着一个巨大的筛子。办理完入住手续,又被一辆敞篷电车拉着向山上转了几个弯,终于停下。
夜色深沉,十一点躺进云半间松软的木床上,好不惬意。窗外,雨打窗棂,唧唧作响,光影在玻璃上倏忽而灭。南方的雨润润的,即便现在是秋季。远处溪水下泻的声音隐约可闻,仿佛山神巨大而均匀的呼吸。
第二天晨起,拉开厚厚的布帘,雨雾满窗,不远处的竹海苍翠、玄秘。定睛细看,天目山就在不远处的云间流荡。这里的气温比杭州低了四、五度,加了件衣服到酒店外漫步,山路弯弯,青色的柏油路面,白色的隔离带,泾渭分明,被强行植入的现代性几乎无孔不入。浅灰色的云层似乎就在你的眼前身后,浑然把你包裹起来却很快又松开。不用打伞,雨正在变小,它像微尘般在你眼前晃动着。
中午的时候,天空晴朗起来,白云离开山涧向山顶抬升。看到蓝天了,不是浩大无边的,而是随着山势那么窄长的一小方。蓝天下面是山巅,再下面是高大的毛竹林带。劲节、爽朗,密布在两侧的山脉中,连绵伸向远方,几乎看不到尽头。
在敬山亭捡到两节废弃的竹筒,大约是山民采竹剩下的余料,大约米数来长,和同行的友人扛到房间,两人盘算带回到家里该如何处置,做成竹筒?花器?也许就这么横放在书桌上,也会让我们与大自然多了一份亲近。
云半间盛产毛竹,有些碗口粗的毛竹从山脚直蹿到半山腰,在这里,高度是没有概念的,竹子就那么无比坚挺地长着,没有一株旁逸斜出,像兄弟一般彼此保留着相同的距离,青、翠,竹节间泛着青色的白霜,细腻、干净。山民们充分利用了这种材料,做出了各式各样的竹家具。云半间酒店的门、窗、床、桌、椅、隔断、篱笆,甚至纸巾盒、收纳盘等等无一不是竹制品。纹理细腻、悠长,令人回味。
山口处有一个人在伐竹,没有用电锯,而是砍刀,咔嚓、咔嚓、咔嚓,很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之后不久是哗啦一声,竹子应声倒下,多余的竹枝被裁掉后,主干部分顺着山势被推搡下来,竹节碰着岩石发出一声声呻吟,直到在山脚处停下,已经堆成了一座小竹山。竹子是论斤卖的,一百斤二十块钱。
临近傍晚,进入竹林间,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恰切地应和了此景此境。随着天光变暗,很快我便有了一种穿越唐时的感觉。那个着长衣的唯美主义诗人也许正走在这山野竹林中看着我们,不由得抬头望了望远山上的茅庐。王维寄居山林是常态性的生活,是融入自然状态中的一种遁世、超逸。而我们暂时的寄居却是尝试性的,是固执地想摆脱掉现代生活对心灵的压抑,这只是一种临时性的驳离。很快我们又会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吸回到城市当中,去接受现代文明的洗礼。
除了叮咚的溪水,云半间的空气是最新鲜的,这里海拔大约八百米,酒店员工说,负离子含量是国家森林公园的五倍,数据不用求证,用鼻腔深深吸一口,获得的满足感是无法比拟的。
青山筑居。云半间大约规划了二十几栋山间别墅,已经完成的大约十栋左右,作为民宿产品,它们大小形制各异,但都充分运用了山势的走向和肌理。梅坞里古道从其间穿行,不,也许是云半间选择了古道。靠近东边的山体,有三栋正在施工,大型机械进不了山,工人采用了较为原始的办法浇筑混凝土。
连接筑居之间的是石砌小径。拾级而上,几乎每个岔路口都会给出一丛大型插花,百合、橡树叶片、松枝、桂花,不知名的花卉,共同晕染了云半间秋天的景致。你可以想象这丛花卉后面那双纤细的手指和灵魂,是否在某个时刻点醒着你。
清洁工来自安徽,话多,问我们喜不喜欢这里。秋天的落叶在她的扫帚间起落,沙啦沙啦隐入山间。
我们所住的那幢房子共有五层,房子前面是一块木质平台,它的下方有一个书吧,里面陈列着一些时尚读物,有些杂七杂八,我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它们,太落寞了。书吧的左前方是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些红酒,好像没有人长时间打理了。右前方有几个座位,像是一种昭示。里面没有开灯,外面的光线打进来,有些硬硬的感觉。书吧门前横着一条甬路,能停下两辆车的样子,穿过甬路,拾级而下,大约有个十来米,一大一小两个泳池,泛着清波,这个季节没人游泳,但池水满满的,盈盈的,像泉眼一样对着云半间的天空。泳池周边有护栏,护栏外边有一条山间小溪,昨晚下了一宿的雨,溪水有些浑浊,有些咆哮。
云半间的食堂就在一层,整个空间被一排竹制格栅分成大小两个空间,格栅像门一样可以折叠起来。聚餐,超不过三五十人吧。餐食顿顿有笋,做主菜,也做配料,吃上去咯吱有声,牙齿也仿佛带上了节奏,这样的竹笋宴,顿顿吃,不腻。其他食材也都采自这里的山间,带着天性进入每个食客的肚腹之中。一天中午,我在听水轩亭下面的竹林间游荡,看到一大群被圈养的芦花鸡,和着下面的山泉激流,应声而鸣,野趣盎然。眼前的这碟竹笋炒鸡蛋该是那群芦花鸡的供奉吧。
齿痕留香,如是之美,忘乎所以。
小隐云半间,是应了友人之邀参加一期养生课,主办者出于种种考虑,名曰:呼吸训练营。学生二十几个,年龄大小有些悬殊。教师姓彭,很有些道家气质。彭老师是学物理学的,高中时代喜欢太极,大学喜欢道术之类,最后形成了一套静息养生法。圈了很多粉儿后,声名鹊起,国内国外到处跑。主办者姓孙,是复旦大学毕业的九零后,做了一家中医网站,据说注册人数过了百万。
云半间是一处民宿酒店,主人是谁?不清楚。
一天傍晚,在食堂,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电子屏幕上看一张房屋布局图。稍后,这个男子走过来,和主办人小孙拥抱,和彭老师拥抱,和崇贤馆李克拥抱,主人原来是个海归,一个想寻找净土的人。
在电梯口碰到他,我们相互点了点头,微笑,没有说话。
20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