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定了定神,便拿起手机给林雨打了电话,说:“厂里罢工了,我得去一趟,看看怎么处理这五万个包装盒才好,刚听富总说他叫几个店长都来我们这集合,你是不是在路上了?”
林雨回:“我正想告诉你呢,我今天去不了,有个客户要找我谈些事。”
我听她的语气不大对,便问:“哪个客户啊?有新项目了?比这五万个包装盒重要?”
她说:“还不知道什么事呢,但是人家既然开口了,我就得答应啊,万一真有大单要做呢?”
我想了想,林雨不去也好,毕竟秦总是她老姨,闹起来就左右为难了。于是便说:“行啊,厂里的事情我盯着,反正不会耽误这批货的,你出去见客户时注意安全。”
林雨回道:“没事,放心吧,他开车过来接我。”
我连忙问:“接你?这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上次半夜和你一起去麦当劳干活那个?”
她说:“你别瞎猜了,我的心在你这呢,好好上班吧!”
我正要继续盘问,富总突然把门推开,说是其他店长已经到齐了,叫我准备出发。我手里拿着电话,林雨似乎听到了富总的声音,便没再开口,富总就一直站在那里,两眼盯着我的手机眨也不眨一下,我只好无奈地挂掉了电话。
临走前,我想上楼见一面蔡总,但却没有任何机会,我四处找寻孙师傅的身影,才想起来今天是他歇班的日子。我不断地给林雨发着微信,可她却不曾回复我一条。开往印厂的车里面,几个店长有说有笑地谈论着网络游戏,我心里却七上八下地不断翻滚。
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去让那五万个包装盒继续开工,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谁还在乎和自己无关的事呢?秦总和蔡总到底在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两个女人真能扛得住现在的情况么?林雨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我的微信,那个可恨的男人要带她去哪呢?
汽车穿梭在一家家商铺的门前,我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两眼不停地探寻着。我希望看到秦总和蔡总正坐在一家餐厅的橱窗里,闲情自若地聊天。我希望看到林雨独自一人站在公交站牌前,微笑着和我招手。我希望来到印厂时,工人们已经把机器再次开启,那五万个包装盒正排列整齐地一个个出现在我面前。
不知不觉,我闭上了双眼,只听得一阵阵呼啸而来的大风,吹得车窗嗡嗡作响。只听得我的心跳,在脑子里不停地回荡。
我们的车在离厂子大门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只听司机自言自语地问道:“什么情况?”
我们顺着窗外望去,发现大门前挡着两台黑色SUV,七八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那。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在打电话,还有的手里拎着一根淡黄色的木棍。没过一会,那些人便纷纷向我们的车子看来。
富总在座位上挪了挪屁股,说:“我靠,这是堵门要账的吧?”他又回头瞧了瞧我们,说:“看见了吗?她欠咱们的工资,还欠外面的高利贷呢!这公司还好得了吗?”
另外几个店长稍有胆怯地问:“那咱们还进去么?”
我们不约而同地又朝厂子里面打探了一下,两台满载着白纸的卡车一动不动地停在门口,看样是本该出去送货的车被拦住了。偌大的厂院里空无一人,也丝毫听不到厂房里传出印刷机的声音。
富总瞧着那几个人,站在最前面的侧着脸,伸着手对我们指指点点了一番。另外几个人两手插着腰,时不时往前挪上半步。富总说:“算了,今天白来了,明天我打听好情况再说,咱们回公司吧。”
司机闻声后便随手抓住了档把,左手推着方向盘,车子原地转了个半弧,朝来时的方向开去。我心想,好歹这车里面也坐着六个爷们了,连屁都不敢放就扭头走。不去和秦总闹也好,可是我那五万个包装盒还等着我去救援呢!
我把头凑向前,对司机说:“师傅,停下车。”
几个人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继续七嘴八舌地闲聊着。
我猛拍了一下司机的座椅背,喊道:“停车!让我下去,我还有事呢!”
司机好像突然被吓到一般把车向左狠拐了一下,几个人被惯性甩得人仰马翻,有人问道:“我去,怎么了,他们追上来了?”
富总立马回头看向我,不解地问:“小南,怎么回事?刚才多危险你知道吗?”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鲁莽,不过现在不是服软的时候,便硬撑着面子说:“要走你们走,我还有正事呢!”
说完,我拉开车门,一脚踏了出去。富总从车窗探出脑袋向我喊着:“你什么意思?我们干的就不是正事了?”
我没有说话,大步朝站在厂子门口的那帮人走去。富总又喊道:“你给我回来!出了事谁负责?”
我没回头地大声说:“今天我自己来的,跟你们没关系,行了吧!”
堵门的人们见我正向他们走去,便又打起了精神,抽烟的把烟头扔了,打电话把电话揣进了兜,拎着棍子的也顺手抄了起来。我正心里盘算着要和他们说点什么,却听见耳后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转头望去,那辆车又极速地开了回来。我没停下脚步,继续奔着大门走去。车很快来到了我身边,司机冲我喊道:“小南,别闹了,赶紧上车!”
我不知道如果这样继续走下去到底会发生什么,只觉得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我只是进去看一看我那五万个包装盒,我又没钱给他们。而且,我就这样回到车里,那可真是太没面子了,于是我仍旧没有停下脚步。
也许是突然调头的车惊动了堵门的这些人,仿佛在他们眼里,这是一次公然的挑衅。在我还有几步就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在我刚准备开口去解释的时候,那个拎着棍子的人突然向前蹿了几步,把手中的棍子高高地举起。他手腕上的表,刚好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阳光,我觉得自己似乎躲不开了,便眯着眼睛,把两只胳膊挡在了头上,嘴里十分滑稽地发出一了声:“不是...”
一声闷响,我弯着身子,感觉头皮发麻,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了声钟,那嗡嗡的旋律在我脑中不断地回荡。我睁眼去看,富总正举着手臂,捂着脑袋,挡在了我的身前。
车里其他的人蜂拥到了我身旁,他们个个把手推在身前,五指张开,左右摇摆着,嘴里接二连三地发出:“喂!唉!喂!”的声音。我这才发现,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是说不出来什么像样的话的。我张着嘴愣了几秒钟,连忙上去搀扶富总,他把捂在头上的手挪动了一下,一行深红色的血沿着耳朵流了下来。
对面里面站出来一个人,粗声问道:“你们他妈到底是干什么的?”
司机大声回:“我们干嘛的?我们就是来提货的!”
那人盯着富总的头看了看,扫兴地让其他人退了回去,说:“真他妈有病,今天提不了了,赶紧滚吧。”
几个店长也一同围在了富总身边,一个人说:“你们打人了啊!我们得报警!”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坐进了车里,一转眼功夫,轰着油门离开,只剩下了一团尾气。我盯着富总的头,血一直从他头发里往外流,我翻遍了全身也没找到一张面巾纸,便大声问:“谁那有纸啊?”
几个人里里外外地找了个遍,司机说:“都他妈是爷们,谁出门还带纸?”
我想起车上还有一包A4复印纸,连忙找了出来,撕开了包装,可这纸太硬了,我用手使劲地把它们搓成一团,变形的纸被折出了无数个尖,扎得我手掌生疼。
这时厂子里面有了动静,从远处传来了秦总的声音:“怎么了?你们怎么在这?那些人呢?”
一个店长冲她喊道:“跑了!他们把富总给打了!”
跟着秦总出来的,还有一些其他人,但我没抬头去看,我只想让富总的血别再流了。
秦总小跑到我们跟前,说:“我的天,都这样了还等什么呢?赶紧送医院啊!我开车去!”说完,她便大步走开。
富总说他有些晕,我便搀着他坐在了路边。他喘着粗气,拽着我的胳膊,我弯下腰把耳朵贴了过去。富总小声地说:“小南啊,你就是不理解我,有很多事其实你一点都不知道,秦总不是没钱了,她刚给女儿在加拿大买了一套五百万的房子,她能没钱吗?你就是个傻子,天天顾着林雨的项目,你以为掏心掏肺地对她好,你就能攀上这门亲么?”
富总刚说完,秦总的车就开到了我们面前,我松开了富总的手,两个店长搀扶着他一起坐了进去。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离开,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时手机里淘宝客服的提示音响了一下,我慢慢地划开屏幕,是曹总。他问那五万个包装盒怎么样了,我颤抖着双手,回道:再给我三天时间。他说:好。
半晌,司机叫我们剩下的人上车回公司,我摇了摇头,司机问:“怎么着?还想闹?”
我说:“你们走吧,我去厂房还有事。”
司机二话没说,开车调头离去,只剩下了一团尾气。
我手拄着地,僵硬地站起身来,刚要走进厂子的大门,林雨打来了电话。我对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铃声不再响。很快,林雨又发了条微信,她说刚才一直在店里忙,就没回我信息,现在出门去见那个客户,晚上还要和他吃个饭,叫我别胡思乱想,只是谈业务而已。
我抬眼望着大门里面,这是我多么熟悉的地方,我和林雨曾在这里为了那些手册,熬了整整一夜。我看着厂院的每一寸地,回想当初我和林雨一同从里面走出来,虽然是一身疲惫,但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甜美。而现在,厂房里面放着的也是林雨的项目,可却只有我一人站在这里不知所措地凝望着。
我拖着步子向大门里走了进去,身后传来一阵卡车的声音。我回头瞧了瞧,高高的车上并排坐着两个陌生人,他们缓缓地把车开到了门口,坐在副驾的人从车上跳了下来,笑呵呵地走到我面前,问:“小兄弟,你是这的人吗?”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又说:“秦总告诉我说纸运不出来了,我就雇了辆车过来自己拉走,我看这上面的纸就是我要的货。”
他指了指一直停在厂院里的那两台卡车,我转念一想,买纸的人肯定是印厂的,便问:“你们那机器全么?我有五万个包装盒,印完了,后面的工序没人做。”
他笑了一下,自信地说:“我能做啊!只要你们秦总同意,我就一起拉走,做完了通知你!”
这个人是杜老板,早年从南方移居到屿东城,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却看得出很有干劲。
那天我们把半成品包装盒装到卡车上后,他叫我一同上车,把我顺路送到了地铁站。在车上,杜老板问我:“这批货是你自己的项目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他笑了笑,又问:“听说你们公司很久没发工资了,大家伙都不干活了,你怎么还这么卖命?”
我无所顾忌地说:“要是没人干活,这生意不就更难做了么,干等着也是没钱,还不如把眼前能做的事都做了。”
临下车时,我问杜老板:“对了,做完这批活,得多少钱啊?”
他微笑着盯着我看,似乎没把注意力放在我的问题上,半晌,回道:“纸也不是我们的,印也没用我们印,就是费些人工,也都是我自己厂里的人,你看着给吧!就当交个朋友!”
我掏出手机,把之前早就算好的成本给他看了看,说:“这是我们厂子的收费标准,之前早都算过了,您看看合适不合适?”
杜老板连忙嬉笑道:“嗨!怎么这么详细?我不说了么,就当交个朋友了!”
我说:“朋友一定交,您能在这关键时候帮上忙,我已经很感激了,这明码标价的东西肯定得算清楚!”
说罢,他拿过手机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抬头问:“这是你算的?”我点了点头,他又说:“没问题!就按你这个价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