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要饭婆
这天晌午，外婆坐在院里井边的大榆树下，正在教大女儿做针线活儿，二满他妈在一边凑热闹，“我说丫头，你可好好跟你妈学着啊，别回儿嫁到了婆婆家，笨手笨脚让人骂，就像我似的，嘿嘿。。。”
“啧，啧，瞧瞧，瞧瞧，这十字扣盘的，真秀气。。。”
正说着闲话，二女儿放学回来了，满脸通红，没有打招呼，一径冲到屋里，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这二女儿上学是晚了点儿，年纪在班里是大的，可那时候老百姓的孩子刚开始上学，学校里一个班的孩子攒在一起，年纪都是参差不齐的，所以按理说她不会受欺负。外婆撂下手里的活儿，走到门口窗格子边，朝里望了望，看见二女儿趴在床上抱着枕头，两肩抽动，像是在哭。外婆转身，朝大女儿摆摆手，让她进屋去问个究竟。
没成想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听见两个孩子放声大哭，外婆着了急，推开门进屋，这两个孩子竟然一下儿止住悲声。无论外婆怎么问，这两个孩子就是怯生生看着外婆不作声。
“严家嫂子，你来！”院儿里头二满他妈直着脖子喊。
外婆走出屋，被二满他妈一把拽着胳膊，几步到了外院他们家门口儿。大满挎着书包，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来跟你严婶儿说说，学校里的几个小子跟他们家二丫头说啥了。。。”
“他们班的几个男生喊她是要饭婆儿的闺女儿，说她妈在城南墙根儿底下讨饭吃，快饿死了。。。”大满机灵地向后躲闪着，挡着他妈作势就要扇过来的巴掌，“严婶儿，严婶儿，这不是我说的啊，我可从来没欺负过她啊。妈，妈，你别打我啊。。。”
“进屋吧。”二满他妈把孩子哄进屋，转过来对着发愣的外婆说：“严家嫂子啊，有些事儿你不知道。。。”
二满他妈告诉外婆，外公的前妻是原来河北老家送过来的，人很闷，不爱吱声。开始还挺好的，可是几年没有生养，婆婆就不喜欢。后来求医问神的，生了这三个丫头，就更是不招婆婆待见儿了。于是饮食上开始克扣，饥一顿饱一顿的。她为人本来软弱，又是从乡下来的，也不敢对人讲。可能是挨不过去了，有一天得了空儿偷了婆婆的首饰卖掉换东西吃。结果一下儿吃了很多油腻的东西，肠胃消化不了，竟然上吐下泻，就露了馅儿。婆婆一怒之下把她赶出了家门，对人讲她得暴病死掉了。当时孩子小，被奶奶和姑姑唬住，不会对人讲，外公常年不在家，竟然不知情。后来听说，她变得半疯儿，在城南门口一带讨饭，再就没了音讯。
外婆第二天就一个人跑到了城南。
整整一个月，外婆有空就往城南跑，揣点儿零钱，沿着城墙根儿向一个个乞丐打听。
一天外婆跑回院子，拜托二满他爸拉着板儿车跟他去城南。他们从护城河边的乱草丛里拉回来一个女人，用麻袋片裹着，奄奄一息。外婆给她擦洗干净，换了衣服，安顿在屋里。找来医生瞧了，说，基本上没救了，一方面是长时间的饥饿，另一方面是手脚上被人打过，伤口感染攻了心。
外婆没日没夜的照顾也没能延长她的生命。外婆让三个女儿站在床前，外婆拉了她的手说：“我能做到的就是让你体体面面地走，这三个丫头，我会让她们顺顺当当长大成人。”那女人竟然睁开了深陷失神的眼睛，冲着外婆笑了一下。
出殡的时候，外婆让三个女儿戴了重孝，当街站在邻居面前说：“街坊四邻的，这三个孩子命苦，亲妈生病去了，以后我照顾她们，少不了大家的帮衬。我们这里给大家行礼了。”
邻居们点头应承着，二满他妈一边跑前跑后帮忙张罗着，一边悄悄地抹了眼泪。外婆的婆婆合眼坐在屋里，对着桌上摆着的香炉。
打那以后，再没外人跟三个女儿提起过这个事儿。倒是外婆常常念叨，到了忌日提醒外公和孩子们上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