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 第三章 取舍之间
河滩之上，河水哗哗不息，山风卷着岸边野草来回摇晃。
周老匠人目光温和，静静等着小石头回话。
小石头攥紧手上粗糙的手掌，心里乱哄哄的。
长这么大，他就没有离开过这片大山。山里有疼他的老爷爷，有温顺的老牛，还有这漫河滩数不清的石头。要是跟着周老匠人下山，就要离开熟悉的山林，去往陌生的镇子，往后能不能再回山上放牛捡石头，都说不准。
可转念一想，学了打磨玉石的手艺，自己就不再是只会捡柴放牛的穷娃娃。将来有本事，遇上挨饿受苦的穷苦人，自己就能实实在在拿出粮食银子去帮衬，不像上次，只能拿出自己捡来的石头。
小石头扭头看向身旁的老爷爷。
老爷爷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娃，路要你自己选。留在山里，日子安稳，饿不着肚子；下山学艺，要吃苦受累，受委屈，也未必一帆风顺。无论选哪条，记住一件事，做人的心，不能变。”
这一番话，说到小石头的心坎里。
他低头望着脚下河滩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有的棱角锋利满是伤痕。石头不会说话，却默默扛住年年岁岁的风吹雨打。
小石头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看向周老匠人。
“老师傅，我愿意跟你下山学手艺。只是我有一个请求，逢年过节，我想回大山，看看爷爷，看看这条河。”
周老匠人开怀大笑，伸手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
“好孩子，这个自然可以。学艺不是禁锢你的身子，往后想家，随时可以回来。”
事情就此定下来。
当天回到破土土屋，小石头忙着收拾自己的行囊。他没有什么值钱物件，只有一件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一个小小的竹筐。临走之前，他又跑到河滩，弯腰捡起一块灰扑扑普通的小石头，揣进怀里。
这是大山给他的念想，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夜里，老爷爷给小石头煮了一锅野菜糊糊，又烤了两块红薯。爷孙俩坐在油灯底下，说了半宿的话。
“到了镇子上学艺，师傅的话要听，干活要勤快。可切莫见了金银财宝，就迷了本心。当初你舍得把心爱的石头送给老婆婆，这份善心，万万不能丢。”老爷爷一遍一遍反复叮嘱。
小石头牢牢记在心里，重重点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整座大山。
老牛站在门口，慢悠悠甩着尾巴。小石头抚摸老牛粗糙的脊背，心里万般不舍。
“老牛，我要下山学艺去啦，等我学好手艺，我就回来看你。”
辞别老爷爷，小石头背上小竹筐，跟着周老匠人，一步步离开生活多年的大山。山道弯弯，越往下走，身后的山林越来越远。小石头时不时回头望向大山深处，直到群山隐入云雾之中。
一路赶路，日头升到头顶时分，二人终于踏进热闹的集镇。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吃食的，有打铁的，还有布庄粮行。这般热闹景象，小石头从前只听旁人讲过，亲眼见到，眼睛都看不过来。
周老匠人的玉石作坊，坐落在镇子的东街。
推开木门，作坊里面，摆满大大小小石料，打磨石头的砂轮、刻刀、磨石摆放得整整齐齐。院子角落堆着一堆原石，屋子里还摆着不少打磨完成的玉饰摆件，温润光亮。
刚进院门，一个身穿短褂，年纪比小石头大几岁的少年，快步迎了出来。这是周老匠人之前收下的徒弟，名叫阿旺。
阿旺看见新来的小石头，上下打量他一身破旧的山野粗布衣裳，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
“师傅，这就是山里来的新师弟？”
周老匠人面色一沉：“阿旺，往后小石头便是你的师弟，你要多多照拂。”
阿旺嘴上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山里来的野孩子，没见过世面，懂什么玉石石头。
来到作坊的后院，这里是徒弟们居住的小屋。屋子简陋，一张木板床铺，一张木桌。
周老匠人对小石头交代：“学艺没有捷径。头一年，不教你雕刻打磨，你先要学会分辨石头。什么样的石头里面藏玉，什么样只是普通顽石，要日日看，日日摸。还要打扫作坊，冲洗石料，研磨砂石，这些粗活，都要你来做。吃得苦，方能学成本领。”
小石头把怀里那块从山里带来的小石头，轻轻放到木桌一角。
“师傅，我不怕吃苦。”
就这样，小石头正式留在作坊。
天还不亮，别的人还在睡觉，小石头就已经起身。打扫院落，冲洗一堆堆石料，搬运沉重石头，双手整日泡在冷水砂石之中。没过几日，手掌磨出一个个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厚厚的茧子。
阿旺常常偷闲躲懒，把不少本该自己干的活，悄悄推给小石头。小石头从不争辩，默默一件件全部做完。
闲暇之时，别人都跑去街上看热闹玩耍，小石头就守在石料堆旁边，一块一块捧起石头，摸纹路，看色泽，细细分辨每一块石头的不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有个富商带着管家来到作坊，拿来一块巨大的石料，想要周老匠人帮忙开石。富商满心盼望，石头里面能开出上好美玉，愿意出重金，请师傅操刀。
作坊里所有人都围拢过来。阿旺凑上前，围着大石头来回看了几圈，连连点头，一口断定：“这块石料色泽鲜亮，里面必定是上好美玉！”
富商听得满心欢喜。
周老匠人没有说话，目光投向站在角落的小石头。
“小石头，你也来看一看，说一说，这块石头内里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到山野来的小石头身上。阿旺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觉得一个刚入门的山野娃娃，哪里看得懂原石。
小石头走上前去，双手轻轻抚过石头粗糙的外皮。指尖感受石头的纹理，又凑近细细打量石皮上面细微的裂纹。
沉默片刻，小石头缓缓开口。
“师傅，东家。这块石头外皮好看，内里，多半是空的，没有玉。”
话音落下，满院皆惊。
富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脸不悦。阿旺更是当场出声反驳。
“师弟！你胡说什么！这么好的石料，怎么会是空的！你山里娃娃懂什么！”
周老匠人摆了摆手，制止阿旺的吵闹，神色郑重看向小石头：“你凭什么这么说？细细讲来。”
小石头不慌不忙，指着石头表面几道细碎的纹路。
“石皮看着鲜亮，可这几处纹路，是石头内部干裂透出来的痕迹。山里河滩，我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石头，外表看着体面，里面早已经空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到底是阿旺说得对，还是小石头判断属实？这一刀开下去，就要见分晓。
（第三章完）
要不要写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