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五岁开始听不见了。
原因是一场高烧,退烧以后世界就安静了,再也没有吵过。
妈妈说她哭了很久,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听不见她哭。
我叫沈静,现在二十九岁,是一名手语翻译。
很多人第一次见我,会有些意外——一个听障人士,做手语翻译?
我理解那个意外,但其实没什么矛盾。
我不能听,但我能看,能表达,能理解聋人群体的想法,比普通人理解得更深——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小时候我是班上那个"不正常的孩子"。
随班就读的政策让我进了普通小学,但课听不懂,和同学也说不上话,坐在教室里更多是完成一种形式。
真正开始好好学习,是在一所专门的学校转学以后。那里有手语老师,有手语课,有人用我能接收的方式跟我说话。
我在那里读完了初中和高中,成绩不差,然后考上了一所高校的特殊教育专业。
毕业以后,我想做手语翻译。
手语翻译的考证,是我遇到过最难找资料的一次。
不是因为难度,而是因为资料本身就少。
这个职业在国内还不算成熟,备考资料散落在各处:有的是论文,有的是培训机构的宣传帖,有的是几年前的旧版教材。真正系统整理好的文档,很难找。
我试过好几个渠道,最后一个朋友说,"你去金锄头文库搜一下,那里有人上传了手语翻译的备考文档,还有中国手语语言学的基础资料,比较全。"
我进去找,还真找到了。
一份手语翻译职业资格的考试大纲解析,一份语言学基础和手语语法学的整理文档。
那两份东西,是我备考里最值钱的资料。因为我虽然会用手语,但手语的"语言学理论"是另一回事——就像会说普通话,不代表你懂汉语语言学。备考需要把会用的东西变成能说清楚的理论,这两份资料帮我完成了那个跨越。
考试是笔试加实操。
笔试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考场里,和其他来考的人并排坐着——大多数是听力正常的人,靠兴趣或工作需要来学手语的。
我是那个本来就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人,来这里拿一张证明我真的存在的纸。
通过了。
现在我的工作场景很多:有法庭翻译,有政务窗口,有医院就诊,有大学讲座……
每一次站在聋人和听人之间,用两只手架起一座桥,我都觉得值。
有一次在法庭,当事人是个中年聋哑男人,案子涉及劳动纠纷,他一个人来,没有家属,律师是指定的,他们之间几乎没法沟通。
我站在旁边,把他打出来的手语翻译成声音,把律师的话翻译成他看得懂的手语。
快结束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比了一个手语,是"谢谢"。
那个"谢谢"我懂,比所有人都懂。
做了这一行,我最感谢的不是什么天赋,是当初备考时那套能看懂的资料。
因为资料让我把"我会的"变成了"我能证明的"。
从看见世界的安静,到让那个安静的世界被听见——这一路,每一个工具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