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真的就这样离开了。
第九日。
我依然对着沉默着的玻璃窗,屋内一切如初,宛如《睡美人》中被魔法定住的城堡,时间缓缓流淌,万物入眠,唯有破窗而入的阳光,在细密的尘埃中无声地跳舞。
我想起昨晚出版社发来的消息,《夏天》已经定稿,他们已经在着手敲定设计和排版的细节,像是某种征兆,那些明媚的、炙热的时光,也将被定格在画册里。
鼻头莫名一酸,我忽然开始后悔,擅自把陈一画入了《夏天》,我应当知道,他和此前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想要以这种方式把他记录在册,留存在生命之中,现在看来,似乎错得离谱。
我缓缓闭上眼睛,察觉到泪水沾湿了眼睫,却只能慢慢将其逼退。再不是那个可以肆意落泪的年纪,纵然酸楚蔓延四肢百骸,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泄露丝毫软弱与不堪。
“林优啊。”
仿若幻听,那是一声带着叹息意味的呼唤,尽管有着那人独特的温润音质,却如山间潺湲而来的溪水,似远似近,不知真假。
然而,轮椅缓缓碾过的声音逐渐清晰,我忽地睁大了双眼,闻声看去。
他控制着轮椅慢慢向我靠近,依旧是得体又自然的浅笑,依旧是沉静又安然的姿态,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两颊止不住坠落的泪水上,才首次显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慌乱与失措。
他加快了轮椅的速度,呼吸之间,一股清爽的青柠香味扑鼻而来,几乎是在他停靠在我身前的一瞬间,我俯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肩膀。
似山洪呼啸,泪水决堤,成年以来,第一次像这般控制不住自己。
他似乎迟疑了一会儿,却没有将我推开,只是略显不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直到我所有爆发的情绪川流入海,慢慢平静,他才又轻又缓地念了一声我的名字。
“……林优啊”
又轻,又缓,却有着更胜前声的叹息,仿若千言万语诉于心,倾吐于口的却只有那么两个字。
我深深地呼吸,慢慢直起身来,脸上大抵早已一片狼藉,我却难再顾及。
他的眼睛,一如初见时柔和清澈,似寂寂林间的一泓潭水,映着生机盎然的枝叶和其后的万里晴空,却少了那时化不去的疏离。
“陈一……”
才堪堪吐出他的名字,我便再难说下去。
我呆呆地将自己的视线移开,落在他的手上,清瘦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捏起我的。
比常人偏低的温度,伴随着略显硬质从触感,从皮肤表层传来,微凉,又轻柔,宛若天山之巅一片绵软的白雪,轻轻落入山下一瓣灼然盛开的桃花上面,留下无需诉之于口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