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飘洒着淡淡忧愁的茶屋里。管玉和韦玮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两人相对地沉默着,韦玮的眼神直接扫射在管玉的脸上,等他说话。
管玉嘤嘤地说:“我是要出国的人。”
韦玮轻轻地扬起眉:“那又如何?”
“感情不是一瞬间的游戏,它是一生的事。”
“没有人说不是。”韦玮开始沉稳,唇角挑起淡淡摺,但眼眉却胶着炙热,如一蓬永不熄灭的火。韦玮再次听到管玉的叹息:“你到底想怎么样。”
管玉就像一只惶恐的小兽,把头埋得低低的。韦玮突然伸过手去握住她因纠结而泛白的手指,那一刻,管玉突然忘记了该如何呼吸。所有抵挡都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韦玮是一个不羁的男孩子,在众目睽睽的阅览室,韦玮走到管玉面前,然后将一张小纸条放到她的书页上。管玉惊讶地抬头,韦玮已经微笑着走远。展开来看,是一笔遒劲飘逸的字:“我预备追求你。”
管玉抱着书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韦玮立在走廊的一边。烟灰色的薄毛衣,双手插在牛子裤的口袋里。韦玮的目光轻易穿透熙攘的人群,直接而热烈地打到管玉的脸上。管玉低下头,从韦玮身边疾疾走过。
以前,管玉的路是一条毫无悬念的路。读重点高中,进重点大学,出国深造,然后回来继承事业。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摒除了恋爱这一环,学业、事业,然后婚姻,这是管玉需要关注的人生三部曲。但是韦玮,是管玉二十年安宁生活里扑来的第一个浪头。
整一个月,韦玮对管玉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图书馆门前,微笑地凝视管玉。韦玮优雅的耐心和志在必得的笃定,让管玉开始慌乱。管玉决定躲开韦玮。虽然在人满为患的校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图书馆那样适合自习的场所。但管玉发现校门外开了一家小小的茶屋。已经接近冬天,两层的店铺很少可以坐满一层。老板是一个奇怪的中年男人。只喜欢在窗口的座位看书,仿佛盈利亏损,与他毫不相干。管玉于是心安理得地坐到二层去,要一壶茉莉花茶,或者一杯珍珠奶茶,然后无限满足地把自己的书摊开来。第三日,管玉下楼结账,扣好外套推开门,然后看到韦玮站在门外。管玉突然觉得内心震荡了一下,终于走上前去,抬起脸来看韦玮:“你到底怎么样啊?”
学校里张灯结彩,因为北京奥运会在中国举行,使得整个城市笼罩在回光返照的喧嚣和热烈里,捧着玫瑰花或举着大气球的人群随处可见。没想面孔上都写着欢喜和孤寂。管玉站在操场上,看着满天乍起的烟火。绚烂至极而美丽,广播里一直在唱一首歌,相聚北京,像是在诉说着最初的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恋。管玉转过脸来问韦玮,愿望会不会真的可以实现。
韦玮拉着管玉的手,在人头攒动的街道上奔跑。在呼呼的风声里,管玉听到心脏剧烈地跳动。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安静的路口,已经是城郊的边缘。周围有低矮错落的建筑物,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路,树木光秃秃的枝条,与天离得那么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线投射下来,没有一颗星。管玉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觉得整个胸腔辛辣而刺痛。
韦玮拉管玉起来,他说现在这里很安静,让我们在这里发出对北京的祝福吧!
双手合十,仰面朝着北京的天空。屏住呼吸。风里隐隐传来闹市区人们的欢呼,以及烟火持续“噼啪”绽放的声音。管玉听到了自己无声而虔诚的祝福。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韦玮灿亮如星辰的眼睛,他突然将她揽入怀中,力气很大,似乎要把她揉进他的胸膛,然后他俯身亲吻她的嘴唇。
管玉再次闭上眼睛,在天地旋转和风声的呼啸里,突然觉得下起了雨。她的面孔上已经有雨水在渗入。
她的奥运愿望:如果可以一直爱下去,不要停,永远不要停。
初秋的夜里,异常的喧闹,在城市的一家西餐厅里。管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正要抽出一支,韦玮突然按住她拿烟的手。哀伤地说,“不要任性好吗?”
拿起菜单点菜。侍应生推荐鹅肝酱沙拉,他摇头,她不爱吃内脏。主菜他点她喜欢的牛排,再三地嘱咐侍应生,不要做得太生,又要了三文鱼。管玉坐在对面,抿紧了唇。没有说话。一阵沉默之后,韦玮说:“不要这样好不好。”他的眉毛拧起来,语调再下降一格,“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分手吧。”
他震惊地看着她,想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她不耐烦地打断他,“放心吧。我不恨你,因为我不爱你了。”然后管玉的笑容在脸上大朵大朵地开放,没心没肺的样子,“我们还是朋友,我会去法国看你的。”
韦玮送管玉回宿舍。管玉客气而礼貌地同他握手,“谢谢你。”
韦玮站在路灯下,一张脸如孩童般仓惶无助。
管玉转身跑进楼梯,一直跑,一直跑,脚步声咣咣踏上楼梯,每一步都似重锤砸在心上。别哭,别哭,管玉紧紧地咬住嘴唇,将指甲生生掐入手心。
一口气跑上六楼。跑到空无一人的水房,奋力推开窗子,奋力探出身去,看到韦玮孤单的身影。管玉的世界终于落下倾盆大雨,她用一只手使劲地捂住嘴,泪水如潮水滂沱。
十月,管玉收到韦玮的信。依然是遒劲飘逸的字迹。
玉:
我在这里很好,已经习惯了周围的人和生活的节奏。只是偶尔抱着书本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会想起你。
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也要出国,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通过了语言测试,开始着手申请学校。我每天在图书馆都看到你坐在同一个位置,桌面上堆放着雅思教材。埋首学习,专心致志,那时候的你,多么像一年前的我。
我浮躁的时候,我就会去图书馆找个位置坐下来看你。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你,就能让自己慢慢地冷静下来。
我并不是要故意隐瞒你,只是让你接受我已经是多么的不易。你几乎就因为你要出国而彻底地拒绝了我,我也知道你担心爱情经不起距离和时间的考验。可是原谅我的自私。我克制不住想同你在一起。
我要去法国,你要去英国,我先走,你一年后走。中间夹杂了太多的变数,任何女孩都不会愚蠢地去选择托付。
最后一次看到你坐在对面,你的神情冷漠,你说你不爱我了,所以可以原谅我。
我很自私,我几乎想脱口而出,恳请你收回分手的决定,我居然还想让你等我,我已经没有资格让你等我了。还是要说声对不起,也想说谢谢你。谢谢你给过我人生中一段美好的时光,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是你给了我人生中美好的回忆。
挂念你的韦玮
韦玮在信里附上了地址和联系电话。管玉坐在茶屋的窗口,面无表情地听着walkm_an里的歌。然后伸出左手轻轻地抚摸自己的手腕。
一年后,管玉自这个城市的机场飞往英国。
又一年的冬天,巴黎火车站,韦玮来接管玉。
管玉拨韦玮曾经留给她的电话号码,韦玮居然没有换号。管玉在电话里笑,我说过我有时间,会去法国看你。
在各色人种混杂的出站口,管玉远远地看到韦玮。头发有一点长,黑色大衣,双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他带着她往家的方向走。穿过地铁里汹涌的人群,上车,下车,换线。管玉掏出地铁图,韦玮的手指在密如蛛网的线条和小字上移动,管玉坚持在靠近塞纳河的一站停下来。
他领着她一路往西岱岛走,顺着塞纳河水缓慢移动的方向望过去,灰暗的云彩沉沉地压在两岸低矮古老的建筑上,天空恍若尽在咫迟。管玉闭上眼睛仰起脸,充满了水分子的空气簌簌地落在皮肤上,像记忆里那场若有若无的小雨,她回过头对他说:“你会不会觉得这里的景色很熟悉。”
他笑,“我看到了两年前。”
在拉丁区找了一家餐馆。他们是这家餐馆惟一的顾客。老板兼做服务生。管玉示意韦玮点菜,他的法语已经很流利了。
菜上的很快。主菜的牛排不到五成熟,,海鲜是马哈鱼。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打车回他的住处。11区一幢公寓的六楼。很小的一居室。打开窗户,跳过很多黑色屋顶,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在巴黎,没有什么可以挡住铁塔。除了很深的黑夜。他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管玉轻轻地抚摸手腕,“好。”
次日,管玉没有叫醒韦玮。自己背着包走出来,初冬的巴黎冷冷清清。管玉走进s_watch的店铺,买了一块便宜塑料手表。红色的时针走着巴黎时间一个有形的容器,装着的是无形的时间。
管玉卷高袖子请小姐来帮她带在右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让小姐吃了一惊。
他们的最后一个晚上,韦玮站在管玉的楼下,管玉隐在窗台边看韦玮。满心绝望,她毫不迟疑地对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清晨管玉在沙发前。看到韦玮熟睡的脸。他已经把她忘记了。忘记了她的喜好,忘记了他们的北京奥运会祝福日,她从包里摸出两张泛黄的纸,这是他们所有过往的惟一纪念。一张是最初的字条,一张是最后的信。她轻轻地扯碎……
张小娴的书里有这样一句话:爱情让我们忘记时间。时间却让我们忘记爱情。在时间里,爱情总是患得患失。所以,在一场爱情的角斗中,我们往往不是输给了对方,而是无情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