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仿佛有人轻轻叩门。
“谁呀?”我半睡半醒地问了一声。
“丽梅,该起来啦。”浑厚的男中音温柔地飘进来,是吴老师。
我睁眼一看,天早已大亮。哦,原来我是睡在异乡的席梦思床上。抬手看表,都八点半了。
简单收拾完毕,我径直走到吴老师的房门前。他精神奕奕地走出来,见我还有些睡眼惺忪,便笑着问:“昨天没睡好吗?”
“三点多才睡着呢。”
“嘿,是太晚了些。不过先去吃早饭,吃完再回来休息也不迟。”
“我们去外面吃吗?”
“不是,带我们去吃早茶。建阳师范、南平师范、福州艺师的同学也都来了。”吴老师轻声告诉我。
“真的吗?”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我喜欢热闹,有伴儿真好。”
“他们都住在同一层的单间。你要多和大家接触,交几个朋友。我们先到一楼等车,车子会送我们过去。”
我从五楼窗口往外望去,林立的高楼争相挺立,可比起昨夜灯火璀璨时,却逊色了不少。楼房大多半旧,笼在薄薄的晨雾里,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向右望去,九龙江波光粼粼,静静流淌。
我去按电梯,门却迟迟不开,只好步行下楼。走到一楼,宾馆门前早已停着两辆轿车,车前站着不少人。
看见我们走来,一位四十岁上下、身材高挺的男士迎了过来:“你们是宁化师范的吗?”
“对。”
“啊哈,总算把你们盼来了!”他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又挥了挥手,“走,上车吧,人都到齐了。”
这时,几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围了上来,主动问我的名字。我一一作答,也认真记下她们的名字与学校。原来三明师范的同学也来了,三明师范离宁化最近,平日往来就多,吴老师也早就叮嘱我多留意。
其中一个女孩个头不高,留着利落的短发,叫张哲希,也是95级的;南平师范的女生格外高挑,气质成熟,是94级的学姐,眉眼精致,眼上淡淡描了眼影,肌肤如玉,五官柔和;还有一位是建阳师范的方品华;最后是福州艺师的女生,一直紧紧跟着她年轻的指导老师,安静娴雅,端庄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摇曳的长裙,将她修长的身形衬得恰到好处。
车子停在一家宾馆前,听说是当地很有名气的一家。穿过喷泉与亭榭,沿着清幽的石径,我们来到了早茶餐厅。从前只听人说过早茶如何丰盛奢侈,今日才算亲眼见识、大饱眼福。
几十米长的大餐台上,菜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煎包、扁肉、香面片、炸虾片……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我从未尝过的点心。一旁的礼仪小姐面带微笑,彬彬有礼。
龙溪师范的政教处主任叮嘱我们:“大家找位置坐好,爱吃什么就拿什么,但千万不能浪费,自己能吃多少就拿多少。”
对我而言,这实在是一顿奢侈又丰盛的早餐。有些人一开始觉得样样新奇、样样好吃,每样都夹一点,可真正吃的时候,一半都没吃完就腻了,又不好意思倒掉,反倒浪费了。
回到房间,我本想好好休息,可还是合不上眼。没过多久,吴老师又来敲门,让我去他房间一趟,我只好起身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位胖胖的老师。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我曾经拜读过其作品、被誉为“省中师第一笔”的陈家厚老师吗?我连忙恭敬地喊了一声。
吴老师也赶忙介绍:“陈校长,这个姑娘就是宁化师范的张丽梅。”
“哦——”陈校长抬起头,一双浓眉大眼炯炯有神,温和地打量着我,笑着夸道,“文笔不错,挺好的!”
他接着说:“这次夏令营,我们准备在学生中设一位营长、两位副营长,决定让你担任副营长!”
随后,陈校长仔细地把副营长的职责交代给我。吴老师在一旁轻声鼓励:“可别辜负陈校长的期望呀。”
“嗯!”我用力点头。
回到宿舍没多久,龙溪师范的同学抬着一个大纸箱来到门口,说是发纪念品:一个褐色的皮包、一个计算器、一件T恤、一顶太阳帽。拿到礼物的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欢喜。
大约下午三点,房门被轻轻碰了一下,探进来一个脑袋,又倏地缩了回去。我连忙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不用问,一定是夏令营的同学。
我主动问道:“你们找谁?”
其中肤色稍黑的女孩开口:“这房间就你一个人住吗?”
“是呀。”
那女孩回头对另一个女孩一笑:“那我就住这儿吧!”
另一个女孩大眼睛在我身上轻轻一转,点了点头,笑着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宁化师范的,欢迎你来住。”
黑脸女孩走进房间,我这才认真打量她:微黑的鹅蛋脸,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又大又亮,黑溜溜的,透着聪慧灵气;鼻梁挺直,显得端庄又骄傲;厚厚的嘴唇轻轻闭着,气质矜持而成熟。她时不时抬起水灵的眸子,悄悄看我一眼。
我连忙自我介绍:“我是宁化师范95级的张丽梅,你呢?”
她张开嘴唇,声音清晰:“我是福州师范的,叫侯峥。诸侯的‘侯’,本来念hóu,用作姓氏,也读hóu。我家在福州仓山区,刚毕业,实习也结束了……”
于是,她慢慢说起自己的烦恼,说起对未来的憧憬。她谈吐清晰,一字一句,普通话标准得让我羡慕。她问我爱读什么书,哪本书最让我触动,又向我推荐了王蒙的《春之声》、张贤亮的《绿化树》、戴厚英的《人啊人》,还有杂志《读者》,说这些书一定要读一读。她似乎格外喜欢意识流写法的作品。我也向她推荐了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毫不掩饰自己对张爱玲小说这类细腻温婉作品的喜爱。
侯峥的知识很丰富,却又不失学生时代的天真烂漫。
我又好奇地问,刚才一起的那个女孩是不是也是福州师范的、是不是她的朋友。
她“噗嗤”一声笑了:“那是我的老师。”
我大吃一惊——那位老师看上去十分年轻稚气,一点也不像侯峥这般沉稳成熟。
侯峥笑着解释:“她不是我的指导老师。我的指导老师是一位很高傲的女老师,很有文才,只是身体不好,总生病。所以学校让陈老师带我来,陈老师是我们文学社的总指导老师,我是社长。”
接着,她又细细讲起指导老师的故事。
能认识侯峥,我心里格外欢喜。她的学识,一下子打开了我的眼界。我们聊得十分投机,当即交换了通讯录,不约而同地感慨: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晚上,吴老师又来了,聊兴正浓。这下,他可算是遇到对手了——侯峥谈吐不凡、见解独到,丝毫不逊色于吴老师。
大约七点左右,我们坐电梯到一楼等车。其间,我又认识了不少新朋友,许多从前只听过名字的师范学校,今天都见到了同学。大家大多是各校文学社或记者站的,一聚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也让我真切体会到什么是“山外青山楼外楼”,世界原来这么广阔。
七点多,我们抵达龙师校礼堂,参加“水仙杯”作文大赛颁奖晚会。各校代表依次上台领奖。下台时,吴老师轻声对我说:“刚才表情太严肃啦,要多笑笑。”他真是个严谨又细心的人。
之后,学生营长上台参加授旗仪式。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偷偷笑——我和林静步伐总也不一致,她一米七的高挑个子,我却只到她一半左右,身高悬殊太大,怎么看都不太协调。整个仪式很快结束,顺利又庄重。
颁奖结束后,是龙师的文艺晚会:小品、舞蹈、独唱、合唱、器乐合奏……无论节目质量还是舞台效果,都比我们学校高出一筹。我也真切感受到,龙师的同学热情大方,台风亮眼,不愧是大城市里成长起来的风采。
不知何时,吴老师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他要先走一步,大概是去联系老同学了。
将近十点,我们才坐车回到宾馆。吴老师依旧兴致勃勃,和我们秉烛夜谈。他实在是精力旺盛、风趣健谈,一直聊到深夜才离开。
侯峥忍不住感慨:“你的吴老师真了不得,兴趣这么广,精力又这么好!”
我早已困得睁不开眼,连洗漱都顾不上,倒头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