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洗车房，混着刺鼻的洗洁精和轮胎橡胶的味道。这味道不好闻，但却诚实得多。地上是湿滑的，鞋底踩上去，那种黏腻的阻力，像是在提醒你，这儿才是地面，不是几十层楼高的空中楼阁。
机器启动。抓起枪。第一下出水，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那块老茧顶着塑料枪柄，硌得生疼。这力道，不像公司里那些虚头巴脑的推拉，是真家伙。
水打在滚烫的引擎盖上，不是“哗啦”声，是“砰砰”的闷响。腾起的不是烟，是烫人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尘土被呛醒的腥味，直冲鼻孔。我深吸一口，肺里凉飕飕的，比办公室里那循环了的中央空调风，带劲。那层灰，干结了一整天，被水一激，瞬间软了，顺着车门缝隙往下淌，黑汤一样，在地面坑洼处积成一滩。看着它流，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跟着往下沉了一寸。
换泡沫。按下喷头，那股劲儿更足。白色的、粘稠的沫子从扁口喷出来，不是覆盖，是吞噬。瞬间糊住了挡风玻璃，糊住了后视镜，也糊住了外面那个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世界。我不用看路，不用看人，不用看脸色。眼前只有这一片混沌的苍白。我站着，听着泡沫在铁皮上缓慢蠕动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包裹起来，窒息掉。
等泡沫挂住。这三分钟很难熬，又很奢侈。我盯着那团白看，直到视线变得模糊。指关节顶着海绵，一下，两下。不是滑，是涩。那是灰尘和老伤的阻力。海绵划过车身，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砂纸在打磨骨头。不用动脑子，肌肉记得住这个频率。就像呼吸，就像心跳。这种重复的、毫无意义的动作，居然让我觉得安稳。我擦过那道去年蹭墙留下的黑印子，指甲抠进缝隙里的黑泥，把这些脏东西一点点挖出来，抛在身后。
最后一遍清水冲下去，压力调到最大。水流像一把锋利的刀，把泡沫劈开，把残存的污垢剥落。泡沫散尽，车漆上反着路灯的光。那光是碎的，晃眼的，像是一地打碎的镜子。我关掉水阀，世界一下子空了。水泵的嗡嗡声停了，耳朵里先是耳鸣，然后是无边的寂静。只剩下水滴从底盘往下掉的声响——哒，哒，哒。像钟摆，像倒计时，也像我终于平复下来的心率。这声音很慢，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上，也敲在我心上。
拿起那根长长的吸尘管，吸嘴划过脚垫。灰尘、烟蒂、落叶、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硬币，全被吸进那个黑洞。看着垃圾盒里那一小撮灰色的混合物，我竟然有种莫名的快感。这些都是我不想要的，现在，它们被清理干净了。
擦干手，甩了甩，水珠飞出去，落在那滩脏水里，激起微小的涟漪。坐回驾驶室，座椅是凉的，透着一股湿气的潮味。方向盘是潮的，粘手。我没急着发动车，就这么坐着，看着前方那块刚被擦亮的挡风玻璃。外面的灯光透过玻璃，有些变形，有些扭曲。但我知道，那是真实的。
挂挡，出库。后视镜里，那个亮着孤灯的格子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干了额头的汗。明天还得接着演，但在刚才那十五分钟里，我演的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