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常听到“实用主义”这个词。通常说一个人奉行实用主义，意味着他很现实，什么有好处就做什么，不太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种理解不能说完全错。但问题是，什么叫“有用”？
眼前有用和长期有用，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更何况，一个方法即使从逻辑上讲完全正确，但如果使用这个方法的人接受不了，那么这个方法还能发挥多大作用？
要弄清楚这些问题，不妨看看实用主义究竟在讲什么。
01 实用主义从哪里来？
实用主义是十九世纪后期在美国兴起的一种哲学思想。
最早提出其核心方法的是美国哲学家皮尔士（Charles
Sanders Peirce）。后来，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进一步发展和推广了实用主义。1907年，James出版《Pragmatism》，使这种哲学获得了广泛影响。再后来，杜威（John
Dewey）又把实用主义发展到教育和社会生活等领域。
这些哲学家有一个重要的共识：不满足于只在抽象概念中寻找答案，而是要让思想与具体经验发生联系，也就是好想法必须能够“落地”。
一个思想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能只看它在语言上如何定义或逻辑上如何演绎，还要看它进入现实以后，究竟带来什么现实上的差异。
真理必须有用，但这里的“有用”，并不是通常理解的短期利益。一种想法可以让我们眼前得到好处，却可能在长期制造更大的麻烦；可以在一件事情上产生好结果，却可能破坏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理论必须有用，但是这里的“有用”指的是：不只是眼前的有用，更是长期的有用、整体的有用，能够经受时间和现实的检验。
什么样的思想对一个人最有用？不是让他懂更多，而是帮助他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并且越走越适合自己，越走越通畅，越自洽。
02 做对一道题，还是学会数学？
假设孩子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
父母可以帮助他把每一步都写出来，孩子照着做一遍，终于做对了。
问题解决了。
但仔细想想，究竟是谁解决了问题？
孩子可能只是跟着父母完成了一次操作。他依然不知道遇到类似的问题时，应该从哪里入手。
如果父母的目标只是帮助孩子完成今晚的作业，这种方法当然有效。但如果真正的目标是提高孩子的数学能力，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更好的做法，是把一道复杂的题拆成一系列简单的步骤。有些步骤孩子已经掌握，有些还不熟悉。家长要做的，是找出他真正不会的部分，帮助他理解，再通过持续练习，让他逐渐能够独立完成。这时候，父母的工作就不是替孩子把题做出来，而是帮助他形成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
很多家长以为数学好就是孩子聪明，基因自带数学秘诀。实际上，数学能力= 问题拆解 + 持续练习。
父母最好帮助孩子学会如何拆解“大块头”，并且通过慢慢练习得到正反馈。但如果孩子每次学习都充满挫败感，父母不断催逼纠正，那么孩子很可能越来越讨厌数学，也就不愿意花时间去练习了。
因此，怎样让孩子获得成就感，建立信心，愿意练习，是学习方法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最终需要学习数学的，不是一台电脑，而是一个有情绪、有兴趣、会疲劳，也会抵触的孩子。
我们不能只研究一种抽象的“正确学习方法”，还必须考虑这个方法怎样才能被眼前这个孩子接受，并且持续发挥作用。
03 芒格的方法，适合每一个创业者吗？
人们特别喜欢学习成功人士的方法，他们的经验被总结成各种原则，成为后来者学习的对象。
例如，查理·芒格特别重视避免犯错。
这个思想确实很有价值。很多严重错误，一次就足以毁掉过去几十年的积累。如果能够提前识别和避开，当然比犯错以后再想办法弥补要好。
但问题是，这个原则应该怎样使用？
芒格是在长期投资实践中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他所面对的资产规模、资源条件、投资机会，与一个刚刚开始创业的人完全不同。
假设一个创业者刚开始创业，还没有成熟的产品，商业模式还没有得到充分验证，如果把避免犯错当成最重要的原则，合适吗？
做产品怕没有市场，招人怕增加成本，投入资源又怕损失。最后，干脆别创业了。创业的从零到一阶段本来就意味着大量试错，从混沌中硬走出一条路来。过于谨慎往往是最大的错误。
对于大公司来说，防守可能最重要。但对于一个创业者来说，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要想进攻，就需要有进攻的精神气质。
当然，进攻不是鲁莽。聪明的创业者会把试错成本压得很低。找对了路之后，就沿着成功的方向继续投入。这个时候，再适度融合防守的思路才更合适。
因此，同样是理性决策，对于处在不同阶段的人，意味着完全不同的行动路线和精神气质。
成功人士的方法，可以学习；但他背后的资源、能力和处境，却无法简单复制。离开具体情境，很多所谓正确的道理是根本无法落地的。
04 赢了道理，输了关系
人与人相处，也经常发生类似的问题。
假设两个同事因为一项工作发生争执。一方认为自己的方案更合理，于是不断解释、举证，希望让对方承认错误。谁的方案更有效率，谁考虑得更周全，都可以拿出来分析。
最后，他可能真的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但事情真的解决了吗？未必。对方可能更加不满，两个人的合作关系反而变得紧张。
关键是：我们究竟想要什么？是证明自己正确，还是把工作做好，让两个人今后能够继续合作？
当然，两者并不必然矛盾。有些时候，把事实说清楚、坚持原则非常重要。但工作中的矛盾，往往不只是对错问题，还涉及双方的感受、利益和长期积累的信任。
一个人在逻辑上完全正确，并不意味着他的处理方式一定正确。
如果一种沟通方法不断损害合作关系，那么这个方法显然还有问题。反过来，一味退让也不一定有用。它可能暂时避免冲突，却让不满不断积累。
真正有用的方式，是既能解决问题，又能让双方愿意继续合作。人的感受、人际关系、心理上的满足，以及一种关系能否长期持续，本身就是现实利益的一部分。
05 不要把自己的历史扔掉
实用主义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很重视历史。
创新，就是重新开始？创新，就是忘记过去吗？
每个人走到今天，都有自己特别的历史。过去解决过什么问题，遇到过什么人，踩过什么坑，都不会凭空消失，都是走向未来的基础。
James说：当新经验与原来的认知发生冲突，人们通常不会把原来的一切全部推翻，而是努力寻找一种新认知，把过去的认知与新的事实连接起来。好的新观念，既能够保留过去仍然有效的部分，又能够适应新的现实。
谁也无法推倒了过去彻底创新——这是人性的规律。
创新，是在旧的资源和新的环境之间，找到一种巧妙的连接方式。
一个投资者长期形成的市场理解、对当前机会的决策方式，以及与客户之间建立的信任关系，并不会因为AI出现就失去价值。如果能够把AI与这些已经拥有的东西结合起来，原有资源的价值反而会被放大。
在未来正在发生的变化中，我过去积累的哪些东西能够发挥新的作用？
有用，可不是只考虑未来的什么机会最好，而是还要考虑过去那些已经很好的人和事如何变得更好。
06 实用主义最终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想？
实用主义不是让人放弃理论，而是让人不要把希望完全寄托于理论之上，而是要在具体的情境中走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我们太容易把一种方法从具体经验中提炼出来，然后把它当成普遍正确的原则。
正确的学习方法、正确的投资原则、正确的人际关系处理方式……
这些方法当然有价值。但它们原本都是为了解决现实中的问题，它们也都有自己的适用条件。
如果忘了这一点，就很容易反过来，拿着抽象的原则要求现实服从自己，总觉得“应该如此”。
实用主义希望改变这种思维方式。
过去积累的经验，别人证明成功的方法，脑子中推演出来的新奇点子，都可以拿来尝试。但是否真的适合自己的情况，还是要看结果：眼前的路是否越来越宽阔，脚下的步伐是否越来越轻快，能量是否越来越外溢？
——2026年10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