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灵于物者也，
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
——（明）刘基《郁离子·天道》
解读：
此句出自《郁离子》中的名篇《司马季主论卜》。
汉初东陵侯邵平被废，他郁闷到了极点，无处发泄。那个时候，求神问卜应该还是一项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信息咨询活动，于是邵平找到司马季主问卜。
邵平的东陵侯是秦朝的官，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天下归了刘邦，他自然就被排除到了朝廷的正式编制之外。故事开篇，邵平便开启了吐槽模式，向司马季主大吐苦水，并表达了对自己人生前途的迷茫。
司马季主应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对这位前朝的侯爷循循善诱，慢慢引出了这句“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意思很明确，求神问卜不如本事在手，我命由我不由天。
后来邵平开始种瓜、卖瓜，成了名副其实的吃瓜群众。由于他的瓜太好吃了，人们给他种的瓜起名叫东陵瓜，他卖瓜的地方就是现在西安的邵平店。
“灵”这个概念，在早期中国，是一个归属不太确定的概念。
殷周时期，“灵”往往归属于天或鬼神，人只能通过祭祀和占卜与“灵”沟通。
战国以降，这一格局开始松动。
荀子提出：“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这里已经开始确立人的独特地位。
到了宋代，邵雍更加明确地指出：“是知人亦物也，以其至灵，故特谓之人也。”但在邵雍的思想体系中，人虽至灵，仍需以物观物，消解自我以合于天道。
刘基将“灵”转化为一种能够做出决断的主体性能力。“灵于物”是说人具备一种“物”所不具备的东西，那就是听的能力。蓍草不能听，龟甲不能听，所以它们只能被动地被人操作，而人能听。
司马季主之所以说“何不自听而听于物”，就是在提点邵平明明拥有“自听”的能力，却把关乎自己命运的决断权交给枯草与枯骨。
“自听”之听，至少包含三重意思。
其一，刘基在《郁离子》中反复申说，天道并非不可知，是可以通过人的理性去把握的。占卜之所以荒谬，就是因为它绕过了理性认知，以枯骨朽草为中介去窥探天意。
其二，司马季主在“自听而听于物”之前，先说了一句“天道何亲？惟德之亲”。天道的本质是善，而善的落实依靠人的德行，不依靠外在的占卜。刘基进一步揭示了：天道的善恶不是自动实现的，它需要人来承担和落实。
其三，邵平问卜的动机是希望获得关于未来的确定性答案。但司马季主以东陵侯自身的今昔变迁为例，指出荣枯盛衰本就是事物运行的常态，不需要再占卜了。
《郁离子》在文体上继承《庄子》寓言的风格，在思想上吸收了道家道法自然的智慧。但刘基也批评了道家式的被动无为：人虽有灵，但灵性若不自觉运用，便会被气和情所驱使，等同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