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如昨
我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餐,从家里步行前往公司。夏日炎炎,今天的我身穿白色棉麻长裙,清新素丽,打着油纸伞,悠然漫步在人行道上。

早餐是母亲凌晨五点熬好的绿豆百合粥,配着一碟脆生生的腌黄瓜,粥里的百合炖得软烂,入口带着淡淡的清甜。我出门时,母亲正站在阳台晾衣服,碎花晾衣架在晨风中晃悠,她的声音裹着夏蝉鸣唱飘来:“中午别吃盒饭,妈留了银耳汤。”我应了一声,指尖还沾着厨房的烟火气。
公司离我家不远,出了小区门向左直走200米,再左拐,往前走100米有一处三段式楼梯,每段大概十二级左右。走完后再右转步行50米即可到达公司大门口。
这段路我走了整整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细节。左手围墙爬满粉紫牵牛花,清晨花瓣沾着露水,晌午便蔫头耷脑。右手一排老香樟树,树冠浓密如伞,阳光筛下细碎光斑,踩上去像踏着摇晃的星子。香樟树下的石凳上,总有老人摇着蒲扇,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然而今天出门才走了五十米,旁边碧云小区门口走出来一位年轻男子,寸头,中等身高,身材偏瘦,重点是他那温和的笑容深深地吸引了我。看到他的那一刹,仿佛时光倒流了二十年,回到了我小时候刚到S城的那段岁月。没错,男子的容貌与那个年少时与我稍有深交的邻家哥哥的一模一样,同样的笑颜,如春风般细润,如朝阳般温柔。
那是二十年前的盛夏,我跟着父母从乡下搬到S城老城区,住进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筒子楼。邻家少年比我大三岁,常穿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他不爱说话,却总对着我笑,眼角弯成月牙,像老槐树上的玻璃月牙灯。那时我怯生生躲在父母身后,是他递来一颗水果糖:“别怕,以后我带你玩。”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依旧记得我,走至与我并肩同行时,喊了我的名字。我情难自禁,差点落泪。因为我依旧耿耿于怀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明明前一天还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在公园里穿行,在马路上游逛,一问一答,欢声笑语,尽在耳边回响。
那时他有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座套着他母亲缝的碎花布垫。他骑车很稳,载着我穿过梧桐老街,风拂过发梢,带着梧桐花的清甜。我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新来的老师严厉,说巷口糖葫芦甜得腻人。他偶尔应一声,声音清冽如山涧泉水。
那天傍晚夕阳格外温柔,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载我路过小卖部,下车买了支绿豆冰棒,凉气顺着喉咙滑下,甜丝丝漫遍全身。分别时他摸了摸我的头:“明天带你去郊外荷塘看荷花,全开了,好看得很。”我攥着冰棒棍点头,心里像揣了颗融化的蜜糖。
可第二天我早早守在巷口,从清晨薄雾等到日上三竿,始终没看到他的身影。隔壁张奶奶告诉我,他跟着父母搬去南方,走得仓促,行李都是连夜打包的。我跑到他家门口,只看到紧锁的木门,那辆二八大杠孤零零靠在墙角,车把落了层薄灰。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在巷口徘徊,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路过那家小卖部,再也没买过绿豆冰棒,总觉得甜味里藏着化不开的失落。我甚至偷偷翻过他家院墙,摸了摸落灰的自行车,指尖触到冰凉车把时,眼泪砸在车座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后来筒子楼拆迁,我跟着父母搬去新小区,那段记忆被我藏在心底最深处,像一本泛黄的旧书,轻易不敢翻开。我以为,那个笑容温和的少年,会像人间蒸发一样,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可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眉眼依旧,笑容依旧,仿佛二十年岁月只是弹指一挥间的错觉。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记忆里那个夏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连忙低下头,用油纸伞遮住半张脸,指尖微微颤抖,连握着伞柄的手都有些发软。我怕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眶,怕他看穿我心底翻涌的情绪,怕他知道,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过他。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异样,脚步放慢了些,声音依旧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他说:“千喜,好久不见。”简单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打开我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二十年前一样盛着温柔笑意。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记忆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依旧迈着从容的步子,和我并肩走着。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记忆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一模一样。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侧脸轮廓依旧分明,只是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成熟棱角。寸头利落,露出饱满额头,阳光落在上面泛着光泽。他穿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浑身透着干净清爽的气息,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
如今看着眼前的少年,经年累月,改变不多,却也有了距离感,那是远去的童年,他与我都回不去的年少……
我默默地听着他温声细语,如数家珍般向我诉说他这些年的经历,一如小时候,每次周末,他都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在公园里穿行,在马路上游逛,一问一答,欢声笑语,尽在耳边回响。
他说当年搬家是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调令来得突然,当天下午就要出发,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他说这些年在南方生活,大学读了建筑系,毕业后回S城进了设计院,前几天才搬到碧云小区,没想到会遇到我。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的小事。
我低着头看脚下的青石板路,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原来这些年他也没有忘记我。那些盘踞在心底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像被阳光晒化的冰雪,渐渐消融。
他说还记得我小时候总穿反毛衣,头发因为睡姿不好支棱起来,跑太快摔得满身是泥,没完成作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他说这些时嘴角带着笑意,眼里满是怀念,仿佛那些细碎往事是他珍藏的宝贝。
我的脸忽然红了,那些糗事被一件件说出来,却没有丝毫难堪,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一股暖流淌过干涸多年的心田。原来那些我以为的不堪,在他的记忆里都那样珍贵。
他说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总想起小时候的时光。想起老城区的筒子楼,巷口的梧桐树,想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想起我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的狼狈,摸鱼被水草缠住脚的惊慌,坐在自行车后座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忽然发现,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我的记忆里,从未离开过,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历经岁月依旧会生根发芽。
尽管年少的他不善言辞,而我大大咧咧,实打实的一个野丫头,口一开,总有说不完的话,落在我亲哥的耳中就是烦人精,聒噪。可少年只比我大三岁,却待我比亲哥还亲,从来不嫌弃我的种种出糗。比如冬天里我毛衣穿反了;头发因为前一晚上睡姿不当,早上支棱起来;再比如跑太快摔了个五体投地;还有作业没完成,被老师抓去办公室……种种姑娘家避讳的行为,都一一在我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我的亲哥比我大五岁,总嫌我吵闹麻烦,从不肯带我出去玩。每次我跟在他身后,都会被不耐烦地推开,还被丢下一句:“你这个小跟屁虫,烦死了。”只有邻家少年,会耐心听我说话,陪我做那些无聊的事,在我出糗时温柔笑着帮我解围。
记得有一次,我穿反毛衣去上学,背后标签露在外面,引得同学们哄笑。我羞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少年从窗外走过,看到我的窘境,没有笑我,只是眨了眨眼,从书包里拿出一条格子围巾扔给我:“围上就看不见了。”那条围巾带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温暖了我整个冬天。
还有一次,我因为睡姿不好,早上头发乱得像鸡窝,头顶支棱着几根呆毛。我兴高采烈跑去找他,想让他带我去买糖葫芦。他看到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却还是拿出梳子,耐心帮我梳顺头发,编了个简单的麻花辫。他的手指很温柔,触到我头皮时,痒痒的,暖暖的。
我跑太快摔得满身是泥时,他会蹲下来帮我拍掉灰尘,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哄我:“不哭不哭,吃了糖就不疼了。”我没完成作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时,他会在门口等我,出来后把自己的作业借给我抄,还叮嘱我下次一定要记得写。
那些点点滴滴的小事,像散落的珍珠串起我整个童年的记忆。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丫头,因为有一个对我那样好的邻家哥哥。他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初到陌生城市的胆怯时光。
起初,我觉得挺难为情的,可经不住一个儒雅的少年一直在身后,用温和的笑意给我充电。尽管这样,我终究是一去不复返,在这样不太文雅的路子上越走越黑。
我也想过变得文静些,像别的小姑娘一样细声细气走路。可每次看到少年温和的笑容,我就忍不住原形毕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跑跳打闹无所顾忌。我觉得在他面前,我可以肆无忌惮做自己,不用刻意伪装。
少年的笑容像有魔力,让我觉得做自己就很好。不用模仿别人,不用逼自己变成文静的小姑娘。就算邋里邋遢疯疯癫癫,他也不会嫌弃我,只会温柔笑着看我闹,看我笑。
于是我越发肆无忌惮,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和男孩子打架,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每次回家母亲都会数落我,说我没有女孩子的样子。可我一点也不在意,因为我知道少年会喜欢这样的我。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长大,直到他变老。我以为他会一直陪着我,看我从野丫头长成大姑娘。我甚至偷偷想过,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做他的新娘。
后来,我回想起这旧日的种种,都会深恶痛绝。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把我撺掇得邋里邋遢,毫无形象,他就转身离开,让我一个人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继续那些无稽的表演。
他走后,我依旧是那个大大咧咧的野丫头,却再也没有人温柔笑着看我闹,再也没有人在我出糗时帮我解围。我依旧爬树摸鱼,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那个温和的笑容。
每次看到镜子里邋里邋遢的自己,我都会想起少年的笑容,心里涌起莫名的恨意。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纵容我,让我变得不像女孩子,然后无情离开,让我被别人嘲笑嫌弃。
我开始学着打扮自己,说话细声细气,做一个文静的女孩子。我把爬树摸鱼的日子埋在心底,再也不肯提起。我剪掉长发,穿上漂亮裙子,说话时刻意放低声音。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他,忘记那段心痛的时光。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记忆就会像潮水涌来,让我辗转反侧。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段美好的时光。那些被我压抑的记忆,一直在心底生根发芽。
没有了观众,我一个人的哑剧,可想而知,就如同哑巴吃黄连,说不清的苦蔓延在心头,一直苦透心底,我才恍然大悟,他真的走了,彻底离开了我的世界。
我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每天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上学,放学,回家,做作业,没有了欢声笑语,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亲哥以为我长大了懂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失去了那个能让我肆无忌惮做自己的人。
我常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想起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年。想起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他掌心的温度。那些记忆像细密的针,扎在我心上,疼得喘不过气来。我知道,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的童年,我的快乐,都随着他的离开,消失在了时光的长河里。
即使他此刻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也没有勇气质问他当年为何不告而别。因为,似乎,年少过往,只我一人在唱独角戏,他从未许诺,亦无担保,只是笑看一切,看罢即转身离场。作为表演者的我又有何理由挽留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词,未评一句的过路看客。
我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心里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惆怅。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对我许下过诺言,也没有给过我担保。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看客,看了一场我自编自导自演的戏,然后转身离开。这场戏,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呢?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过约定,没有过承诺。那些美好的时光,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是我自编自导的一场独角戏。戏散场了,观众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不知所措。
我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依旧发紧。我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事不必问原因。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他还记得我,我也还念着他,这样就够了。
少年没有变,一直如初,如沐春风,笑意迷人,默默观看着,我一人扮演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