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回春堂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离开了山洞。

山路比来时更难走,漫山的灌木缠着手腕粗的藤蔓,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子。谢临渊走在前面开路,右手攥着短匕劈挡枝桠,左臂尽量贴在身侧,可每走一步还是免不了微微牵扯,额角总浸着一层薄汗。季清鸢跟在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陈大夫那半包所剩无几的药粉,还有两块干硬的麦饼 —— 这是他们仅剩的干粮。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坳,底下终于露出一片错落的屋瓦。青溪镇依河而建,青石板路从码头一直铺到镇尾,沿街的铺子开着门,飘着包子的热气和药铺的苦香,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竟是个颇为热闹的镇子。

和北岸的荒僻肃杀比起来,这里倒像另一个世界。

“镇上人杂,别多说话,低着头走。” 谢临渊停下脚步,从地上抓了把灰,往自己脸上抹了抹,又伸手给季清鸢也轻轻扑了些,“扮成逃荒的夫妻,不容易引人注目。”

季清鸢顺从地低着头,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衣裙,又扶了扶他的胳膊,做出一副病弱相依的模样。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混进了赶集的人流里。

镇上果然贴着海捕文书,墙根处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谢临渊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画像上的人眉目锐利,倒是有几分神似,只是年纪画得轻了些。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侧身护着季清鸢往街深处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寻常赶集的乡人没什么两样。

走到镇子中段,一间挂着 “回春堂” 木匾的药铺出现在眼前。铺子不大,门口摆着药碾子,里头飘出浓重的草药味,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算账,手指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谢临渊在门口顿了顿,才领着季清鸢走进去。

“抓药还是瞧病?” 老大夫头也没抬,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找陈大夫。” 谢临渊声音压得低,“说故人之子谢某,特来拜访。”

算盘声猛地停了。

陈大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谢临渊脸上打了个转,先是疑惑,随即猛地睁大,手指都微微抖了起来。他盯着谢临渊的眉眼看了半晌,又看向他左臂渗血的布条,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站起身,掀了柜台后的布帘:“后院说话。”

两人跟着他进了后院。院子不大,晒着草药,墙角摆着几口药缸,关着门便隔绝了街上的喧闹。陈大夫回身关了院门,才快步走到谢临渊面前,声音都发着颤:“你是…… 你是谢仵作的儿子?临渊?”

“陈叔叔。” 谢临渊微微颔首,声音里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波动,“多年不见,您还硬朗。”

“硬朗,硬朗……” 陈大夫念叨着,眼圈竟红了,“当年你爹托人送你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高…… 一晃都十几年了。快,快屋里坐,你这胳膊怎么了?”

进屋坐下,季清鸢才松了口气。陈大夫手脚麻利地端来清水和干净布条,又从药柜里翻出好几包药粉,一边给谢临渊拆布条,一边叹气:“我就知道,你迟早要回来。当年你爹那案子,街坊邻里都知道是冤的,可柳家势大,谁也不敢说什么。这些年我总想着,你要是活着,总得回来讨个公道。”

布条拆开,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只是边缘有些红肿。陈大夫用烈酒消了毒,敷上金黄色的药粉,再用干净的白纱布细细缠好,手法比季清鸢专业得多。

“这是金疮药,比你那三七冰片管用。” 他边缠边说,“放心,在我这儿,没人能找到你们。柳家虽说势大,也管不到这青溪镇来。前几日倒是来了两个人打听你,被我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只说没见过。”

谢临渊眉头微挑:“他们找到这儿了?”

“也就顺路问问。” 陈大夫摆摆手,“这镇子南来北往的人多,他们哪能一个个查。你们只管安心住着,后院有间空房,偏僻,没人去。”

季清鸢坐在一旁没插话,只默默看着。陈大夫约莫六十岁,眉目和善,说话带着药香,看谢临渊的眼神是真的关切,不似作伪。她悬了一路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陈叔叔,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我爹当年留下的东西。” 歇了片刻,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尸格副本,还有毒药残渣,都藏在旧宅的梁上。我得回去取。”

陈大夫手一顿,脸色立刻变了:“不行!你不要命了?柳家现在把你家旧宅围得跟铁桶似的,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那地方你半步都靠近不得!”

“我知道。” 谢临渊语气很平,却带着股不容转圜的韧劲,“东西必须取。没有证据,翻不了案。”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院外晒药的竹帘被风吹得哗哗响。陈大夫看着他,看了许久,重重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行,我帮你。但不是现在,你先把伤养好,等风头松点,咱们再想办法。”

他说着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两套粗布衣裳,又拿了几吊钱,放在桌上:“先换上,就当是我远房来的亲戚,帮我照看药铺。平日里少出门,后院的门从里面闩上。我先去前面了,晚饭给你们送过来。”

陈大夫走后,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浮着细小的药尘,带着淡淡的甘草香。季清鸢拿起桌上的衣裳,抖了抖,是寻常的靛蓝布裙和青布短衫,干净,还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

“总算能歇口气了。” 她轻声说。

谢临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晒着的草药上,神色却没松下来。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稳。柳家的人不会罢休,旧宅的证据还在等着他取,十几年的冤屈还压在心头。这青溪镇的烟火气再好,也不是久留之地。

季清鸢看出他的心思,没劝,只把水囊递给他:“先别想那么多。养伤要紧。等你胳膊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他接过水囊,指尖碰到她的,带着点草药的微凉。一路逃亡,风餐露宿,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仇怨和危险。可这一路下来,身边总跟着这么个人,话不多,却总在最要紧的时候开口,总在他疼得发颤的时候递过干净的布条,总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步都没落下。

“季清鸢。” 他忽然开口。

“嗯?”

“等案子了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赔你一座新的清砚院。”

季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竟带着点少年气的笨拙。她摇摇头:“清砚院我自己能挣回来。倒是你,等案子了了,打算去哪儿?”

谢临渊沉默了。十几年了,他活着的目的就是翻案,就是还父亲一个清白。可真等案子了了之后呢?他竟从来没想过。

“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

“那就先不想。” 季清鸢站起身,把干净的纱布收进怀里,“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陈大夫送晚饭来了。两菜一汤,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糙米饭,冒着热气。

“快吃吧。” 陈大夫把饭菜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方才我听街上人说,柳家又加派了人手,往南边搜过来了。你们夜里警醒点,别点灯。”

谢临渊点点头,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安稳日子,从来都长不了。

夜色很快沉了下来。后院的屋子很小,只有一铺土炕,一张旧木桌。季清鸢把炕铺了铺,让谢临渊睡炕上,自己则在桌边搭了块木板。

“你睡炕上,我守夜。” 谢临渊皱眉。

“你有伤。” 她一句话堵回去,吹熄了油灯,“我警醒得很,有动静立刻叫你。”

黑暗里,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能听见远处的打更声,还有风吹过药架的轻响,带着满屋子的草药香。

季清鸢靠在桌边,听着炕上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很安定。

她知道这只是暂歇,前路还有风波。可至少今夜,他们不用躲在荒草里,不用藏在坟堆后,不用听着马蹄声心惊肉跳。

至少今夜,有瓦遮头,有药治伤,还有一口热饭。

她轻轻吁了口气,闭上眼。

先养好伤。

再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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