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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物、权力与赎罪的三部曲。
第一部‖画影迷踪·第3章‖旧账本
苏婕拿起一看,信号恢复了。屏幕上显示来电:陆运通。
她接通。
“苏记者,你在哪?”陆运通的声音很急。
“山西路,赵德明家。刚……”她顿了顿,“刚有人来过,把证据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没事吧?”
“没事。”苏婕摸了摸还在疼的脖子,“但笔记本没了。赵德明记了二十年的真实账目,全烧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运通说:“来玄武湖,老地方。现在。”
“可是……”
“现在。”陆运通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东西给你看。”
二十分钟后,苏婕回到白苑茶社。
陆运通已经在了,还是上次那个位置。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表情严肃。
“苏记者,这位是韩处长。”陆运通介绍,“省纪委的。”
苏婕心里一动,在对面坐下。
韩处长朝她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苏记者,你刚才在赵德明家遇到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你们怎么……”
“老陆一直让我派人跟着你。”韩处长说,“但我们的人到楼下时,那个人已经走了。他开一辆黑色轿车,没牌照,出了小区就消失了。很专业。”
苏婕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今天韩处长的人没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笔记本的事,很遗憾。”韩处长继续说,“但我们还有别的线索。”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推到苏婕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婕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照片和文件。最上面一张照片,是一个仓库的内部,灯光昏暗,能看到一排排的木箱堆到天花板。箱子很旧,上面贴着泛黄的封条,封条上写着字,但太模糊,看不清。
“这是哪里?”她问。
“朝天宫地下库房,B区第7仓。”陆运通说,“2211箱故宫南迁文物,就在那里。”
苏婕拿起照片细看。那些木箱大小不一,但都绑着粗麻绳,绳结已经发黑。箱体上有编号,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故宫第XXX号。有些箱子上还有更小的标签,写着“易碎”“防潮”“勿倒置”之类的提示。
但让她注意的是那些封条——大部分封条都是完整的,贴在箱盖和箱体的接缝处。但有几箱的封条,明显被撕开过,又重新贴上了新封条。
“这些……”她指着那些破损的封条。
“郭礼典说得对。”陆运通的声音低沉,“有人动过这些箱子。而且不止一次。”
韩处长接过话:“我们调取了库房的出入记录。从1985年到1995年这十年间,梅镜湖以‘例行检查’‘清点核对’等名义,单独进入这个仓库37次。每次都在里面待三到五个小时,而且从来不带其他人。”
“37次……”苏婕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韩处长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2211箱文物,当年从北京故宫南迁时,每一箱都有详细的清单,封条上记录着装箱时间、经手人、以及箱内文物的简目。如果封条被撕,就意味着清单可能被篡改,箱内的东西也可能被调换。”
苏婕翻到下一张照片。这是一份泛黄的文件,标题是“故宫博物院文物南迁清册(1933-1949)”,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编号和名称。在几行字旁边,有人用红笔打了问号。
“这些打了问号的,是疑点。”陆运通指着文件,“1987年,故宫曾经派人来核对过一次南迁文物。当时的报告里提到,有14箱文物的实际内容与清单不符。但这份报告后来被定为‘内部参考,不予公开’。”
“为什么?”
“因为当时负责核对工作的人,就是梅镜湖。”韩处长说,“他给出的解释是‘历史原因,清单记录有误’。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苏婕感到脊背发凉。一个更大的黑洞,正在她眼前展开。
如果梅镜湖连故宫南迁文物都敢动,那“虚斋旧藏”的流失,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韩处长,”她抬起头,“你们现在掌握了多少证据?”
“足够立案,但不够定罪。”韩处长实话实说,“梅镜湖很狡猾,所有操作都披着合法的外衣。文物鉴定有专家签字,调拨有文件批复,销售有正规发票。就算我们知道他在做假,也很难证明。”
他顿了顿:“除非,有内部人反水。”
“卢亭?梅江海?”
“他们不会。”陆运通摇头,“利益捆绑太深,一损俱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更大的压力,让他们觉得自首比顽抗更划算。”
苏婕明白了。这是一场心理战,一场看谁先撑不住的游戏。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加压,直到对方的防线出现裂缝。
“赵德明那边怎么办?”她问,“笔记本没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开口了。”
“笔记本没了,但记忆还在。”陆运通说,“赵德明做了三十年会计,那本账是他亲手记的。只要他愿意,就能复述出来。”
“但他现在被吓坏了。”
“所以要给他勇气。”韩处长站起来,“苏记者,你的报道还要继续写,而且要写得更猛。把已经掌握的情况都写出来——‘虚斋旧藏’的流失,南迁文物的疑点,1994年陈超案的疑点。不要指名道姓,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韩处长冷笑,“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蛇乱窜,让它自己露出破绽。”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苏记者,注意安全。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我们已经安排人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明白。”
韩处长走了。
茶社里又剩下苏婕和陆运通两个人。
窗外的玄武湖波光粼粼,游船在湖面上缓缓移动,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但苏婕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汹涌。
“陆老师,”她轻声问,“您觉得,我们最终能赢吗?”
陆运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三十一年前,陈超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老人缓缓说,“那时我刚进文博院不久,满腔热血,觉得这个世界非黑即白。陈超跟我说:‘陆老师,我发现了库房的问题,我想举报。’我问他:‘你不怕吗?’他说:‘怕,但如果不做,我会看不起自己。’”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婕:“后来他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很多人说他不值得,说他是傻子。但我一直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不做,我会看不起自己。’”
“苏记者,”陆运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苏婕点点头。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对了,”陆运通叫住她,“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赵德明的笔记本,不是唯一的副本。”
苏婕愣住了。
“当年赵德明留了一手。”陆运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放在桌上,“他把所有数据都存了电子档,加密后寄给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去年去世前,把U盘交给了我。”
苏婕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突然想哭又想笑。
原来希望还在。原来黑暗还没有吞噬一切。
“密码是赵德明妻子的生日,1952年7月18日。”陆运通把U盘推给她,“拿去吧。这次,别弄丢了。”
苏婕紧紧握住U盘,像握着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谢谢您,陆老师。”
“别谢我。”老人摆摆手,“谢陈超吧。是他的死,换来了今天的转机。”
苏婕离开茶社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玄武湖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的紫金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运通还坐在窗前,佝偻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坚定。
这个老人守了三十一年的秘密,等了一辈子的正义。
现在,轮到她接过火炬了。
手机震动,是庞书苓发来的消息:“苏记者,律师已经准备好了起诉材料,明天就提交法院。另外,我又找到一些当年的信件,可能有用。”
苏婕回复:“好,明天见。”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像黑暗里睁开的无数只眼睛。
夜来了。
但这一次,有人决定不再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