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我知道你们刚把工人工资结算了,年底维稳任务重,这方面你们不要留下什么尾巴;另外,现在也别进场新的人了,免得杂七杂八的人混进住宿区——一定要注意!防止外面的人进来做笼子,在383项目时,你们又不是没遇到过,到时候那些赌钱的工人输了,再找上你们,我们可管不了。”
人员这么齐整的生产例会,今年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尽管场内干活儿的工人已屈指可数,但我们还是得坚守岗位。然而,当老大开会强调这点时,反而意味着我们可以正大光明的“涣散军心”了,一年之中难得的悠闲时光便在此刻登场。
早上集合打卡过后,一堆人便不约而同地溜号到了街边的面摊上,点上一份重庆小面,可比食堂里的馒头咸菜舒服多了。不远处又走来两个同事,正在结账的师傅顺带便多加了两份的钱。可本已坐定的一个同事,思量了一下后,又转头去了肠粉摊。
“早餐就是要换个口味嘛,老在我这里吃,都怕你们吃腻了。老乡,等我把这份的钱给你转回去”,这个来自四川的老板娘笑呵呵地说道。
“不用转 老乡,留到起明天用就是咯”,作为湖北人的师傅,也将他的伢子话拉尖了语调回复道。
“明天,明天我们也要回家过年咯~”
“那就明年,留到起明年再来吃。”
“哈哈哈,那就明年,那就明年,老乡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啊”,老板娘一边用漏勺捞着面,一边笑个不停。
接下来的几天里,同事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去休假了。可现场的钢筋模板、场内的安全防护,总得要人看守。这活儿便落到了刚入职半年的我们身上,公司谓之传统。
好在项目上新员工不少,海总便将我们分作了两拨,每拨三四人,一批守年前,一批守年后。然后海总将守年所需要的开销,给了小书记升明后,便也回了家。
于是书记领着我、阿孟和有胜,组成了年前小组。
“没了食堂阿姨,我们四个得自食其力了”,第一天升明在精打细算后,给了我和阿孟50块:“你俩去隔壁街上买点菜,喜欢什么买什么,我估摸着咱们四个人一天五十也够了。”
于是我俩骑着电驴来到菜市场,准备体验下当家做主的感觉。可刚到市场口,阿孟就在卖大青芒的摊位前定住了脚。
“走吧,等买完菜后,剩下的钱再来买”,我如是说。
“可升明不是说想买什么买什么吗,现在我喜欢这个”,阿孟钻空子说道。
“那也不能当饭吃啊,等下再过来就行了。”
摊主见我俩在那儿犹豫着,便提高嗓门叫卖道:“又大又香、皮薄肉厚的青芒啊,最后几个了”,然后又转向我俩:“两位小哥,来嘛,试一试,不好吃不要钱”,说罢摊主熟练地从样果上划下了两颗方粒。
阿孟品尝一块后,不出所料地又往摊位上挪了挪,然后满怀期待地盯着我。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便不耐烦地接过另一块吃了起来。
“就剩这几个了吗?那我们要了,多少钱?39是吧,给,这里五十”,试了一块的我也沦陷了。
于是第一天我和阿孟,就提着几颗/棵土豆白菜,外加几个大青芒,回到了项目部。
“什么?”,升明见是如此,也止不住惊讶了,他思量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三个芒果怎么分给四个人吃?”
“没事,我可以吃半个”——“我也可以”,做贼心虚的我俩接连回复道。

好在食堂冰柜里还有些冻货,有胜费劲烧了锅土豆炖牛肉,我们才不至于在第一天就挨饿。
至于早晚巡场拍照的事儿,我们四人也轮作了两拨,两人巡场,另外两人就在食堂做饭。
场内除了我们几个小年轻外,劳务还留下了一个老头来保养混凝土、看管仓库。第一天巡场和他碰见时,我们还和他打了个招呼。可刚走没几步,又看见一个步履蹒跚的拾荒老太,戴着安全帽在里面闲逛。这人可没报备,于是我和升明立马将她拦了下来。
老太见我俩来者不善,连忙将手中的几个矿泉水瓶扔了,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想着逃离当场。不过简单了解之后,我们才得知,她是那老头的老伴儿,跟着老头来场内拾取些瓶子纸壳之类的。这我们自然是支持的,毕竟他俩有个照应,也省得我们操心。
于是升明叮嘱她道:“这些瓶瓶罐罐的,你随便捡;至于那些扣件废料之类的,就不要去动了”,升明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下次带个口袋来嘛,去小卖部那边找找,那里瓶子应该多;另外,那些塔楼的板面上危险,你就别上去了。”
这时老头也闻讯赶了过来。我想着宿舍区的那群四川人不回去,是因为他们已经过完了他们的彝族新年,那这对老夫妻又是为什么呢:“那你们怎么不回家过年呢?吃饭又是怎么解决呢?”
老头回答:“当然是自己弄饭吃咯;回家路费是一大坨,在这里老板还能给点补贴。”
还没等我追问他们家里的情况,老太也紧接着说道:“回家?回家干啥子,家里人都没得!”
听了这话我鼻头一酸,无论是他俩的子女在外务工不回家,亦或是别的什么情况,那对于他们来说,都没有一个团圆年了,那在哪儿过年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我就没有继续追问,几句闲聊后便让他们回去了,那时年关已至,但南粤的天气却算不上寒冷,直到看着老太单薄的背影,我才回过神来,现在是冬天。
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巡了几天后,我们也怠惰了:从原来的两人一组,变成了后来的单人成军;吃饭也随便糊弄了,毕竟年轻小伙还挨不得几顿饿了?可两条小黑却指望着我们的残羹剩饭过活,我们可不想因为两条狗的缘故,在年后被材料员江姐拿着钢筋抽打。
于是我从网上买来了两袋狗粮,想着给它俩也尝尝精米,可因为我贪图便宜,硬是给它俩吃得上吐下泻。
“狗都不吃?那我吃!”,为此阿孟还浅尝了一颗:“呸,果然狗都不吃,咱们还是赶紧做饭吧!”

但此时煤气罐却罢了工,轻飘飘的罐体再喷不出半点火气。升明听闻后,连忙从犄角旮旯里找来个电话打了过去。
送煤气的虽然来了,但扭扭捏捏的就是不肯换气,问就是我们的罐体老旧没铭牌,不符合新标准。升明好说歹说之下,老板才改了口,说是罐体置换可以,那得让他家持续供货才能抹平押金。
原来算盘打在这里,升明这才半哄半骗地说道:“领导们现在都回去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但是,等年后我给领导反应,到时候他会决定的。况且现在打的就是你的电话,你还怕年后没订单?”
老板听后,这才麻利地换上了煤气罐,顺带又将几张牛皮癣贴在了罐体和厨房的门上。
后来数公里外的383项目人去楼空,海总便发来指令,让我们协管383项目。那是一个将近交付的项目,本就没什么人作业了,新员工更是没有。于是有胜便有了用车的理由,早上去383项目巡场拍照后,便整天驾着车优哉游哉地到处闲逛,连饭都很少回来吃了。
“不会是嫌我做的饭太难吃了吧?”,我打趣说道。
“他正陪他女朋友吃饭呢,狗才吃你的饭呢”,阿孟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一边说道。
“他女朋友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就有鬼了,他女朋友放假就过来陪他了。听说有胜还在镇上租了个单间。”
听了阿孟的话后,我迟疑了一下问道:“放假?还在读书啊?”
“对啊,听有胜说他俩是在旅游时认识的,那时候她女朋友还在读高中”,阿孟继续给我讲着。
“真是小看这货了,不光金屋藏娇,还老牛吃嫩草”,我愤愤地嘀咕道。
直到除夕临近的时候,有胜女朋友也回家过年了,他才完全回归了项目部,顺带还有车子上的几处剐蹭:“没事儿,小伤不是伤,就算是正常磨损了。反正项目上有保险,等司机回来后,找个机会一起处理就行了。”
有胜倒是十分潇洒,我们却百无聊赖,几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项目部,没一点生气。剧荒的我便问道:“有没有什么电视剧或动漫推荐的?”
“《权利的游戏》啊,正好完结了,够你看的”,有胜挑了挑眉继续说道:“很黄很暴力,我这里有资源,等下发给你。”

就这么到了除夕那天,想着年味还是必不可少,我们四个人便起了个大早,购置了些蔬菜水果,贴了几幅春联福字。
忙活了一上午后,升明又揣着几个红包,将留守的几个保安叫到了会议室。毕竟是干政工的(兼职),升明话还是要讲几句的:“春节假期到了,按理说应该是大家放松的日子,但也正是不法之人活跃的日子,越是这种时候,希望大家越是要绷紧神经,站好每一班岗。”
先兵后礼的升明转而继续说道:“今天是除夕,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我在这里代表项目部,对大家的坚守表示感谢——祝大家新年快乐;领导们呢,也时刻关注着我们,托我向大家表示慰问……”
保安队长见升明话锋婉转了,没等升明往下说,便急不可耐地接话起哄道:“那红包赶紧拿出来吧,大伙儿都等不急了!”
几句话的事,眼见都要说完了,却被保安队长打断了,升明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马上拿出了红包,笑着说道:“这是项目部的一点心意,希望大家来年红红火火,再接再厉。”
保安队长拿到红包后,二话不说又骑着电驴匆匆离开了。看出升明不悦的我便问道:“这队长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发红包的时候倒是来得积极,现在又往哪儿去?”
“去隔壁华厂区项目,他又在那里做副队长,这里领了去那里领呗”,升明解释道。
这个没情商的保安队长,难怪这么火急火燎的。
小插曲过后,当晚我们四人张灯结彩,合力做了一锅大杂烩、外加几个小菜,还算是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在我们动筷子前,升明便将那瓶外观精美的酒拿了出来——那是秦经理回去前给我们留下的。
寻常办公室里的文件柜,存放的都是些资料文件,而秦经理的文件柜,满满当当塞的却是分包商送来的烟酒茶叶,他回家前,将我俩叫了去,指着满柜子的烟酒,叫我们挑一瓶拿去过年。当时升明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包装精美、分量敦实的盒子,便拿了过来。
酒盒方方正正的、端庄大气,真像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我们鼓捣开后,青花瓷瓶线条蜿蜒、雕画动人,又似一个亭亭玉立的佳人。
都是初出茅庐的同龄人,没了劝酒的老皮炎们,四人自然都要尝上一杯的。不沾酒的我也倒上了半杯,想尝尝如此精致的器具里,会是怎样的佳酿。可等我一口入嘴,只觉得喉咙干辣——果然我还是不会喝酒吧!但常有小酌的阿孟和有胜,喝了一口也觉得不适:“这不是假酒吧?哪有酒麻嘴又辣喉的?”
挑酒的升明自然也是不懂酒的:“靠,那我还选错了?到时候拿去让秦经理尝尝,找找是谁送的,拿这种酒开路?不搞他就算好的了。”
于是那瓶华丽的酒,只倒出两杯不到,便被我们封存了。
吃过年夜饭,我们同家里人打了通电话后,各自便回到了工位或宿舍:有胜和他女朋友煲起了电话粥;升明在电脑前打起了游戏;阿孟又撸起了他心爱的铁棒;而我则是静静地坐在工位上,看着《权利的游戏》。不知不觉中,我们便度过了那个年头。
春节过后,工作交接还算灵活,所以没等年后小组回来,我就改签了初二的高铁票回了家。但那是一个特殊的春节,升明因为票买得晚了,被锁在了项目部没能回去,便一直待到了第二年。期间相关的事情十分严峻,加之留守的人数本就不多,等年后再见升明时,他那苍白憔悴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疼。所以年后那段波澜曲折的故事,就得让升明给我们讲述了。
那是我第一次离家过年,没有焰火在星空闪耀,也没有鞭炮在街边金鼓齐鸣。随着一个个年头的过去,不知从何时开始,本该和除夕夜相联系的红火热闹,也逐渐在我的记忆中割离开来,我开始明白,守工地的那个年头,终将变成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