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八章一个人发烧的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上海就下了一场雨,气温骤降,从二十多度一下子掉到十度以下,街上的人措手不及,有还穿着单衣的,有已经裹上羽绒服的,乱七八糟,什么样的都有。林晚那天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冷得直跺脚,手插在口袋里缩成一团。
回到家就开始打喷嚏。
一开始没当回事,心想就是冻着了,喝点热水就好。第二天上班,喷嚏打得更多了,同事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冷。第三天早上起来,喉咙开始疼,咽口水都疼,像吞刀片一样。她还是去了公司,开了一天的会,说了无数的话,到下午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第四天,发烧了。
早上醒来就觉得不对劲,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骨头缝里都在疼。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低烧。躺了一会儿,再量,三十八度三。再躺一会儿,再量,三十八度七。
她给老板发了条消息,说发烧了,请一天假。老板回:好好休息。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床在转。天花板的那个水渍也在转。她闭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转得她想吐。但她没力气起来吐,就那么躺着,任它转。
中午的时候,她醒了。烧好像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二。她想起来找点吃的,但刚坐起来,眼前就是一黑,赶紧又躺下去。躺了一会儿,再试着慢慢坐起来,这次好一点,晕是晕,但没黑。她扶着墙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找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凉的,喝下去胃有点不舒服,但喉咙舒服了一点。
她又走回卧室,躺下。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小周发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回:发烧了,在家躺着。
小周:啊?严重吗?
她回:还好,三十八度多。
小周:要不要我过来?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要她过来吗?过来能干嘛?陪她去医院?可她不想去医院,医院那么多人,排队要排半天,她没力气排队。给她做饭?可她什么都不想吃。就陪着?陪着也挺好的,有个人在旁边,总比自己躺着强。
但她还是回了:不用,你上班吧。
小周: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她说:好。
放下手机,继续躺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几点。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了多久,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反反复复的。梦里乱七八糟的,梦见陈屿,梦见以前的事,梦见那个小公园,那片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烧又上来了,三十九度一。
她有点慌了。这么烧下去不行,得吃药。但她没有药,家里什么药都没有。她从来不备药,觉得用不上,真病了就去医院。可现在她没力气去医院。
她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药店,搜退烧药。搜出来一堆,什么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她也不知道该买哪个,就随便选了一个,加购,付款。然后等着。
等了一个小时,药还没到。她看了好几次手机,外卖员的位置在地图上移动,一会儿近一点,一会儿远一点,最后停在某个地方不动了。她想发消息问问,又觉得人家肯定在忙,算了,再等等。
又等了半小时,门铃响了。
她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开门。外卖员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说您好您的外卖。她接过来,说谢谢。外卖员看了她一眼,可能是看她脸色不对,想问什么又没问,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回到卧室,拆开袋子,拿出药盒,看说明书。一次一片,一天两次。她倒了一杯水,把药吃了,然后躺下。
躺了不知道多久,药起效了。烧慢慢退了,三十八度五,三十八度二,三十七度八。她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湿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但她没力气换,就那么躺着,任它湿着。
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她醒了。烧退了,三十七度三。人清醒了一点,肚子也饿了。她爬起来,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但她没力气做。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包方便面,就煮了方便面。
煮面的水开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她觉得舒服了一点。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随便放了个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就为了有点声音。
吃着吃着,她想起以前有一次,她也发烧了,陈屿在她家。他给她煮粥,煮好了端到床边,看着她喝。她喝一口,他就问一句好点没。她说没事,就是小感冒。他说小感冒也得注意,你这个人就是太不注意了。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他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走了,粥还剩下半碗,放在床头柜上,凉了。
她把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多了。洗完澡出来,她觉得整个人轻了一点,虽然还是没力气,但至少不那么难受了。
躺回床上,拿起手机,看见几条消息。小周发的,问她好点没。妈妈发的,问她周末回不回来吃饭。还有一个是工作群的消息,有人在@她,问一个项目的进度。
她一一回了。小周:好点了,谢谢。妈妈:这周不回去了,加班。工作群:明天处理。
然后她刷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是同事发的,晒晚饭,火锅,热气腾腾的,配文:冬天就要吃火锅。第二条是以前的一个同学发的,晒娃,小孩在笑,露着两颗牙。第三条是某个不认识的人发的,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什么“三十岁以后,你必须明白的十件事”。
她划过去,又划回来。
没有他的消息。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他的消息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她。她也没联系他。好像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就这样。
她点开他的头像,进到他的朋友圈。半年可见,最近的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转发了一篇技术文章,没配文。再往下,是两个月前,发了一张照片,是老家那边的天空,很蓝,配文:还是家里的天蓝。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
把手机放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起来,烧彻底退了,只剩一点咳嗽和流鼻涕。她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回消息,正常改PPT。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她昨天怎么了,她说发烧了。同事说那怎么不多休息一天,她说好多了,没事。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咳嗽了几声,旁边的同事递给她一颗润喉糖。她说了声谢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凉凉的。
晚上回去,她又煮了方便面。吃完洗碗,洗澡,躺下。睡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第三天,第四天,都一样。
那周周末,她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天。周六睡到中午,起来煮了速冻水饺,吃完又躺回去,看了一下午电视。周日也是,睡到自然醒,然后躺着,看电视,刷手机,吃饭,睡觉。
猫陪着她,她去哪猫去哪,她躺下猫就趴在她旁边。有时候她摸着猫的背,心想,还好有你在。
那个冬天过得特别慢。
十二月,圣诞,公司有活动,大家一起去吃火锅。她去了,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天,笑,喝酒。有人问她怎么不喝,她说感冒了,不能喝。其实感冒早好了,但就是不想喝。
一月,元旦,三天假。她没出去,在家待着。三十一号晚上,小周叫她一起跨年,她说不想出门。小周说一个人多没意思,她说习惯了。后来她在家里看电视,看着倒计时,看着烟花,看着主持人说新年快乐。她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二月,过年。她回老家待了五天。妈妈问她在上海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妈妈问她有没有对象了,她说没有。妈妈叹了口气,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了。她说嗯,知道了。妈妈没再说什么。
回上海的那天,在火车站,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城市,一点一点向后退去。她想,又一年过去了。
三月初,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开门进去,猫蹲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就叫,声音又细又长。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说饿了吧,对不起,回来晚了。
给猫倒完粮,她去洗漱。路过鞋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把钥匙还在那儿。
和那些没用的东西放在一起,压在最下面,红色塑料绳已经有点脏了,沾了灰。
她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它拿起来。
攥在手里,走到沙发那儿坐下。猫吃完了,跳上来,趴在她旁边。她摊开手,看着那把钥匙。灯光下,它还是那个样子,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她想起以前有一次,他说,等我回去了,这把钥匙就留给你作纪念吧。她说谁要你的钥匙。他笑着说,你不要就扔了。她说我扔了。他没再说话。
她没扔。一直放在那儿,放在鞋柜上。
现在它还在那儿。
她站起来,走回门口,把它放回去。还是那个位置,压在那堆东西上面。
然后她去洗漱,躺下。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梦见陈屿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看着她。她想说话,但说不出声。他看着她,也不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拖着行李箱,越走越远,消失在楼道尽头。
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猫睡在她旁边,打着呼噜。她躺着,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后来她想,那一年她学会了两件事:一个人扛,和不再需要任何人。
她不知道,学会这两件事的那一天,她也失去了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被一个人需要。
不是不想需要,是不敢需要了。
因为需要了,就会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就不敢放手去要。
那就不要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呼——呼——,一辆又一辆。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