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闲了很久,前些日子我翻不开书,也懒得动笔,近日但觉手生,笔意也涩了。文气谈不上畅通,字句勾连已然形散,需得写点什么了。我没有灵感。
突然想起并没有为苏州写些什么。去游苏州算是我头一次下江南,自以为很有意义,确有一些值得写一写的。话到笔尖,可又流不出几个字来,我且拣我想到的说一说,也全作随笔或是回忆言。
到苏州第二日住在同里,一连住了两天。去同里前,上午先拜访了贝聿铭先生设计的苏州博物馆,修得很好看,才疏学浅,我说不出哪里好看,但很有苏州园林的层次感。那日上午太阳很大,下午却落雨。金灿灿的白底黑框的苏博,中央有水有亭子,无处不可见水,无处不可见绿色,很好看,像是佩了很清秀眼镜的小娘鱼,在太阳下仰了头,眼底莹莹的亮着,实在是动人心。我自己觉得是中西风格的结合,给建筑添了新的美感(这一点在苏州很多园林都能看到)。我现在还记得清楚的是在苏博里买了一瓶桃花酿,样子很精致,瓶子我还留着,其前部右上方有小楷“春风十里”,我觉得很有意思。其实第一天夜游买了桂花酿,瓶子也好,秘色瓷状。囿于没有开瓶器,开不了木塞,无法可喝。好在于第二日下午在同里住处躲雨时无聊找到了开瓶器,就着雨丝一同喝掉了,妙哉烟雨江南有清歌与酒伴。
同里住处的布置实在是很好的,有一纯木制的小阳台,床前又是一面墙大的落地窗。住处在同里的生活区,一眼望去都是江南的老房子,没有商店,人全在祖祖辈辈居住的狭窄巷子里水墨的屋檐下摇着蒲扇,听着雨和水与土的齐奏,一人哼几句小调。这里,落了雨就成了画了:四面是穿过镇子的河,雨丝落着,水面碎着,树影摇着,丹青晕着,山河相依,是如此。景中有诗与画,景亦是诗与画。我曾说人在景中并不好,不识其真面目,其实反而不宜于画外看雨,看江南的雨。与子健搬了两个蒲团坐在床前,一对越窑瓷色的杯子,桃花与桂花酿酒,风不大,雨不斜,无雷声。至于那天真是出门玩了什么,现在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树叶沙沙的声音很好听,如诵诗般醉人;只记得吃的酒酿圆子,白醪糟煮过却不反酸味;很小的面筋,味道极佳。鸡头米是芡实,并不是荤菜,这我现在已经记得很牢。
第三天仍在同里,在茶馆点一壶碧螺春听了评弹。苏州仍是盖碗,喝着很自在,向子健略学了一些喝茶的礼仪,我觉得很有意思。评弹唱的曲子很好,唱了些三国,唱了陆唐的《钗头凤》,《夜雨寄北》作结,声音也很好,因唱的吴语,情感自不必说,柔柔绕绕的,人听来只觉像是垂下的线头自己掉进了针眼,并无阻塞。又恰似茶馆外流着的穿城的窄河。这是苏州人唱吴语评弹的好,苏州的任何一处地方,现代化的,古老的,都唱在词底下,扇底春风,弦上秋波。
苏州人,江南人,很重文化,不论是传承还是发扬,这好。
在寒山寺并不玩得很好。可能是疲累的原因,不愿意在寺里多走,晚上夜游枫桥的兴致也被突然的大雨浇灭,遂很晚才于无名里客栈去枫桥。晚上本可坐着游船赏枫桥的灯,我和子健去看,灯光很俗气,还会变色,这叫什么样子呢?这叫枫桥夜泊吗?我欣赏不来,看来能欣赏的人也并不多,散步一圈归来,所见散散的人不足十个,唯看见有两个旅行团包下来两条大船载满了人,浩浩荡荡地冲撞夜里江南的灵秀,心里很不高兴。
可无名里是很好的客栈,屋子很好,人很有趣,可称风雅,也可称悠然。店主夫妻燃香抄经抚琴时,我和子健借了些书回房下红茶与糕点。次日临行前店主赠两杯碧螺春。
我说,那就却之不恭了。
这是我唯一记清楚名字的客栈,且下次还想去,要学了浅薄的毛笔字去抄几个字佛经,卖弄卖弄,全作热闹。最好能学点古琴,去摸一摸店主的琴。那琴很好看,看着就很柔软,却又很有嚼头,真的。
这是7月18日晚上十点三十分整,突然下了大雨,我此前说重庆的热很直爽,其实雨也是。雷声听来是白花花的,我小时候总爱给任何似与颜色无关的东西(人也是)加上颜色,至今已成自然,就顺着它吧。我以为下雨最恐怖的声音是风声,听来跟鬼哭一样,现在我耳边就是鬼哭。江南的思绪断了,停在这里,不续。
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