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岭上,
桉树站得过分整齐,
瘦高、笔直,
像被命令过的身体。
西陲的阳光穿过稀疏的叶,
迎面刺来,
光影里,树干轻轻摇晃,
一条条——
芭蕾舞演员的玉腿,
在惺忪的眼前展开。
少年站在舞台之下,
仰视,贪婪而懵懂。
那是《娘子军》,
女战士被塑造成神话:
大腿在跃起与落地间切分节奏,
红缨翻飞,
大刀、短枪闪着寒光,
丰厚的红唇在强光下定格,
像永不褪色的宣传画。
音乐逼迫身体前行,
一跳,再跳,
单腿,双腿,
革命的步伐踩在审美之上。
红绸缨掠过空气,
也掠过记忆。
暴风雨刚刚离开,
路边的木棉花落了一地,
积水被染成鲜红,
仿佛舞台退场后
无人清理的血色灯光。
而在更远处——
海南曾经通达四海。
商船、风帆、外语与银元
在海口、文昌的街巷里回响,
骑楼的拱廊仍在,
却只剩空壳与回声。
革命到来时,
它不看海,
只看阶级。
斗争像另一场暴雨,
摧毁了商贸、记忆、日常的秩序,
也摧毁了
人如何自然地生活。
桉树仍在岭上生长,
整齐、迅速、沉默。
舞台已经拆除,
少年早已长大,
只剩阳光刺眼,
和一阵挥之不去的桉油气味,
提醒这一切
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