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热浪和潮湿
好久没有出差了，逮住机会去了一趟杭州，我像撒缰的野马，疯狂安排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行程，极致地体验了一把江浙沪的浪漫。
7月初的长三角是幅怎样的画面——38度高温，白天太阳暴晒，傍晚阵雨结界，夜里满地水洼，粘稠的胳膊和紧贴肌肤的短袖像牛皮癣一样甩都甩不掉。
由于长期蜷缩在写字楼，被空调风日日吹的头痛，我快忘了自然桑拿的酸爽，上一次疯狂流汗已不记得何时。
刚到杭州，我感慨“这里的行道树是梧桐，有点家里的感觉”，同事问南方喜梧桐有什么讲究吗？我答不上来。等到下午阳光像沙漠一样倾泻，行人争先恐后往梧桐树荫下蹿，顿悟：它叶密且大，是夏天的救世主！
社区街道上密密麻麻开着店铺，却安静得出奇。商场门口的保安一动不动，连嘴部肌肉的抽动都会让人流汗，要是跑过一个小偷，估计懒得去追，还会好心地祈祷他可千万别中暑。偶尔见到的小狗丧眉搭眼地趴在阴凉处，稍微有精神的还抬着脖子、伸着舌头喘气，没精神的就像一滩烂泥，用脚撵都撵不走。外卖小哥披着防晒衣在路上穿梭，带起阵阵风尘，只要骑得够快，热浪就追不上他。马路上车辆没精打采地蠕动，偶尔按几下喇叭提醒路人，这不是静止画面，但是突然响起的鸣笛像是在冒烟的热油上泼了一瓢水，“哗啦啦、滋啦啦”搅动敏感的神经，每一个匆匆的行人都烦躁地瞪几眼。
而我，在这恶劣的环境下像勇士一样前进工作。我跟杭州美景始终没有缘分，来过几次全在办公，直到现在连西湖的面都没有见过，但是醋鱼已经在不同场合下被投喂了一道又一道。
挺可惜，除了盛夏江浙的湿热，我什么都没有记下。手机中只拍了一张云，那是我刚迈到室外，看到的第一眼天空，它让我深刻感受到了“美是有代价的”。
（二）三个朋友
虽然出差体验不佳，但见了几个朋友，聊聊近况、发发牢骚，给焦躁的心降降温。
第一个朋友小马和我联系很意外。
“最近工作不顺，可以电话聊聊吗？”
对于这种突然的信任，我向来不拒绝。
我是他去年校招的面试官，但从没有线下见过。我能够被他记住，很欣慰。
小马刚开始略带拘谨地找话题暖场，慢慢开始切入主题：对公司策略的不理解，对越来越多琐事的无奈。
他说的都对，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但是除了高高在上的几个人，谁都改变不了什么。
要是原来，我会像传销导师一样，启发他去积极地看待问题、调整自己。
但是现在，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难以启齿。
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做事方式，每个人也有自己的办事理念。
两者碰撞的结果，要么是人适应公司，留下来、活得很好；要么是相看两厌，寻找更合适的出路。
这种朴素的道理，我在没想明白的时候，会滔滔不绝地说人定胜天；想明白了之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怕，怕过早浇灭年轻人的热情，我希望他眼里一直有光。
没有直接给建议，我跟小马说：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看对你能有什么启发。
讲述的都是挣扎中励志的片段，掐头去尾的阉割童话版本，尽量传递正能量。
我见过更黑暗的夜晚，但我没说，说出来显得很傲慢。当一个人向你倾诉痛苦，最糟糕的回答是“你这算什么，我当年才叫惨”。
聊到最后，小马犹犹豫豫、若有所思地说自己好好想想。
我心里发酸，觉得没有把他拉出苦楚，但这很难；以及我再一次加深了在庞大组织下渺小个人的受挫感。
这是一段没有答案的对话，生活里很多问题都没有笃定的解法。
本就让人难受的热浪，感觉更加浓郁了。
第二个朋友小丁，我主动想去看看她近况如何。
“我明天去上海，有机会见一面吗？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忙里抽闲的时间，我会留给欣赏且同频的伙伴。
我也是小丁去年的面试官……那次交流让我印象深刻。
她学生时候就很有想法：本科拿到大厂转正，选择读研精进；放弃国内保研资格，决定出国看看；拿到offer没有立刻出去，先实习一年。
每一步都让我意外——多次放弃、重新求取。如果是我，可能第一步就从了内心的懒惰。
当时我觉得，一个总做出反常识决策的人，未来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可惜半年不到，她被公司优化了。孰是孰非、没有答案。
小丁走的时候我告诉她：这不一定是坏事，你只是不适合这片土壤，外面有更广阔的地方。
小半年后，上海相聚，她状态不错。
依然是一家大厂，放弃了更多的生活时间，换了新工种，处在“上了一个档次”的愉悦工作环境。
小丁的沟通神态没有变，小小的眼睛看着我，挂着不明显的微笑，语速不快不慢，眉毛的起伏显示着自己在思考，是一位很认真的对谈者。
之前有面试官觉得她过于成熟，但这恰恰是我喜欢的点——其实她的眼神很温柔。各花入各眼，美的标准千差万别。
我还注意到小丁左胳膊上的纹身：一颗爱心，好像长出了一双腿。不知道是新的还是旧的，不管寓意如何，一定是个有爱的故事。
一场愉快的对话不能够只有工作，最后我们还聊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朋友圈、买车买房、孩子、理财……
上海的傍晚也是下了一场及时雨，温度稍微凉爽了一些。
第三个朋友是我的老朋友Tory了。
我和Tory是上家公司、不同城市的同事，在一个艰难的项目上有过革命友谊。
年初我翻看组织架构，无意得知他来了我司，但是前后都没有告诉我。有点落寞，不仅是感觉关系疏离、更是损失了一笔内推奖金……
我没有责问他，但我希望他看到我的抱怨后，未来能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
Tory年后到北京出差我们见过一次，他本来就瘦、见到比印象中更瘦了，我都担心他能否撑得住厚重的大衣。
那次碰面，他面带愁云：进入公司的不适溢于言表；这次碰面，脸上有血色了很多，至少刮了胡子，在吃到美食的时候，重现了招牌性的摇头晃脑。
Tory和我都是有多年工作经验的人，他比我年长几岁，在乙方的时间要久。我们的聊天更加直接、少了初入职场的天真和血性，我张嘴就没有和小马交心时的顾忌。
Tory最近工作上碰到了一些事，还是那句话，孰是孰非、没有答案。
感觉很不公平，优秀的他，来到了一个以为匹配的岗位，被安排去做不能发挥优势的工作，结果被一阵莫名其妙的浪潮拍晕。
我司有个神奇的本领：全行业搜罗120分的人，在日复一日的push中，他们最终产出了60分的结果。
大家都很无奈，知道但疲于讨论哪里出了问题。
年轻的时候觉得“只要有能力，在哪儿都能找到好工作”，现在变成老油条却开始感慨“世界那么大，怎么这么难找一个栖息地”。
怎么办呢，还在寻找，可能会找一辈子，往好的方面想，至少你这一辈子都有事情做……
Tory虽然在工作上暂时像绝大多数人那样不顺心，但我还是发现了他对生活的一些热情，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
你吃完饭准备去干嘛？——游个泳吧。
你愿意去杭州工作吗？——杭州挺好的，很喜欢西湖，前段时间都挑了个周末去了，一座城市里面难得的有一块僻静天地。
你没事会出门逛超市吗？——做饭的时候会想着到楼下买菜、水果、酒，有一款巧克力的牛角包，经常当早餐。
这是对生活还有爱的痕迹，锻炼身体、走进自然、居家生活。
活人感才是面对生活的底层动力。
Tory送我的时候，上海又淅沥沥下起了雨，不过上车后坐了一会儿就凉快干爽了起来。
（三）飞机延误，敲文字
最后一天我早早候机，天空中的云一直散不去、雨水也一直纠缠着这片城市，结果航班延误两个小时才飞，到北京得深夜了——行程的最后还要搞这么一出着实闹心。
但是也拜延误所赐，我断断续续地敲下了这篇文字，在这个气温和人心一起燥热的季节碰见了三个可爱的人，不失为一种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