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被膀胱唤醒。窗外还沉在墨一样的夜色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迷迷糊糊下床,脚底触到冰凉的地板,打了个寒噤。上完厕所,带着完成任务般的轻快回到被窝,心想:还能睡个回笼觉,多么奢侈的享受。
枕头还温热,被子也刚好。闭上眼睛,睡意却像退潮的海水,不肯再涨回来。大脑似乎被那个短暂的清醒激活了,开始自行运转。明天要交的报告、昨天没回复的微信、周末要见的朋友……杂念像水泡一样往上冒。
手,那只不听话的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手机。
“就看一下时间。”我对自己说。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刺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五点十七分。确实还能睡很久。可是解锁的手指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昨晚的群聊。点开,浏览,退出。微博的红色图标又在右上角显示着未读数字。点开,下拉,刷新。世界正在发生的事——其实与我无干的事——一条条滑过眼前。
短视频开始了。一个猫从柜子顶上跳下来摔了个跟头,配着滑稽的音效。下一个是美食教程,黄油在锅里滋滋融化。再下一个是某地雪景,配着伤感的钢琴曲。我像被施了咒,拇指机械地上滑,眼神空洞地接收着五光十色的碎片。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重量。
突然,窗外传来鸟鸣。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由稀疏到密集,像晨光掀开了夜的幕布。我猛地从屏幕里抬起头——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手机左上角赫然显示:07:48。
将近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举着这个发光的矩形,看遍了千里之外的悲欢,却把自己困在方寸之间的床上。
困意像迟到的客人,现在才汹涌地袭来。眼皮沉重,头脑昏沉,身体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我想睡,但必须起床了。八点半有会议,还要吃早饭,还要洗漱换衣。睡眠的窗口已经关闭,可疲倦才刚刚登门。
放下手机,那黑色屏幕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浮肿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懊恼——这三个小时,我本可以好好地、深深地沉入睡眠的海洋,让身体和大脑得到真正的修复。我本可以在醒来时神清气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比半夜醒来时更疲惫。
“这害人的手机。”我低声咒骂。
可是又能怎样呢?
骂完,还是得起床。还是会在明天、后天、每一个半梦半醒的清晨,重复同样的动作:摸索、解锁、沉沦。我们抱怨科技绑架了生活,却更害怕与它断连时的空洞。手机里有一个比现实更懂得迎合我们的世界——永远新鲜,永远有趣,永远滑不到底。
在这个醒得太早的清晨,我忽然明白了:我恨的不是手机,是那个在手机面前毫无抵抗力的自己。是那个宁愿在虚拟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漂流,也不愿面对真实生活中一刻寂静的自己。
起床,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但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楼下的早餐店飘来油条的香气,马路上开始有车流的声音,新的一天不管我愿不愿意,已经开始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至少在这一刻,我选择了面对这个有鸟鸣、有晨光、有疲倦但也真实的清晨。而今晚,我会把手机放在够不着的地方——至少,我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