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昌洪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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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于20世纪90年代初首发于《文化娱乐》杂志,后被《青年博览》等刊物转载,经作者授权转发。全文较长,故分三篇连载。
1984年,江苏省“南京大屠杀”编史建馆立碑工作小组办公室,根据当地的有关档案,发现了当年审判日本战犯而组建的中国军事法庭的五位法官的名字,于是下决心要在全国范围内寻找这些当事人。8月初的一天,中国驻巴基斯坦工作人员叶于康和《光明日报》派驻巴基斯坦记者周轩进聊天时,得知国内正在寻找当年审判日本战犯的五名法官,其中有叶在增这个人。叶于康闻说大喊起来:“哎呀,叶在增是我父亲!”叶于康原来正是叶在增的长子。不久,编史建馆立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便收到《光明日报》国际部转去的叶于康的信,得知叶在增目前住在九江。
法官叶在增 图源: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而叶老也已是五位法官中唯一留在大陆健在的一人。年近八十的九江市政协常委叶在增,采访他时已没有当年那种英武雄壮的军人形象了,单薄消瘦,但精神矍铄,口齿清楚,记忆仍健,当年审判日本战犯的前前后后,真是刻骨铭心。
中国军事法庭的成立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日本投降后,盟军进驻东京。紧接着,美、苏、英、法、中等国在东京组成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将那些挑起一场人类互相残杀的灾难性战争的战犯们进行审判。在中国,举国上下也一致要求对日本战犯进行审判,以雪国耻。
可是,刚刚迁回南京的国民政府主要精力放在对内,把此事搁置不理或故意拖延,致使很大部分侵华日军战犯逃回到日本本土。
当时美国人有这样一种想法:鉴于苏联和中国及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不断高涨,想复活日本军国主义,作为在远东地区布下的一支反共力量,同时也为他们自己作为称霸亚洲的一块跳板。所以,在他们操纵下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就不紧不慢、不痛不痒地不把审判日本战犯当一回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公开提出:除指挥过偷袭珍珠港的东条英机该判死刑外,其余战犯皆可赦免,一律作无罪释放。
审判进行中的远东军事法庭 图源:维基百科
在这种情况下,一向亲美的中国国民政府对美国的意图,当然是心领神会,所以在国内也故意把对日本战犯的审判一拖再拖。直到1946年末和1947年初,才迫于呼声,不得不下令由国防部组成审判日本战犯的中国军事法庭。
国防部长徐永昌根据上峰的意图,特指定戴少将军衔的石美瑜为中国军事法庭庭长。法庭组成人员由石美瑜自行选定。
审判日本战犯,可不同于平时审判几个刑事犯。第一,要求这支法官队伍必须精明强干,思想素质好,法律水平高。第二,要求法官们人人要有一副聪明的头脑,反应敏锐,能说会道,而且还要有强烈的爱国之心。石美瑜在挑选人选问题上比较慎重!有一天,中央最高法院刑庭庭长叶在均来找石美瑜,向他推荐自己的弟弟叶在增。当石美瑜得知叶在增毕业于北平朝阳大学法律系,从学生时代起,就积极投身到民族解放的洪流中,为唤起民众、实现全民族团结抗日奔走呼号时,就满口答应了。接着,又选了其他三位法官。这样便组成了审判日本战犯的中国军事法庭。
1947年任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审判长的石美瑜 图源:维基百科
引渡谷寿夫来华经过
中国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成立之后,第一件事即着手对“南京大屠杀”一案进行调查和取证。按规定,凡是首要战犯必须到案。可是发现两名要犯谷寿夫及松井石根早已逃回日本;将他们引渡来南京,就成了开庭前的一项重要内容。为此,中国军事法庭决定派出人员前往日本缉拿。到了东京,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进行了交涉。
在东京成立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由美、苏、英、法、中五国派出的军事代表团组成。看起来好像是五国合议制,但实际上,这一机构则完全由美国一手操纵。中国军事法庭派出的人员到达东京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对引渡战犯一事根本不予理睬。虽再三交涉,得到的答复仍是:在中国土地上的战犯由中国方面审判,在日本本土上的战犯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对此,中方人员很气愤。一个罪行累累的侵华日军战犯本应由中国军事法庭审判,为何非得留在日本呢?而实际上,当时很多逃回日本的战犯未被收监!有些侵华日军战犯照样毫无顾忌地逍遥在东京街头。看到这一点,中方人员不得不一起商量决定由中国军事代表团对谷寿夫实行逮捕。
谷寿夫中将 图源:维基百科
狡猾的谷寿夫逃回东京之后,深居简出,行动诡秘,要逮住他也非容易。于是,暗中对他的住所进行了布控。结果,在他一次单独外出时,一举抓获。美国驻日本的盟军司令麦克阿瑟得知这一情况后,发了一顿火,说中国人这样干,有损国际间的友好与合作,并坚持说要把谷寿夫交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
中国代表团从团结出发,没有进行过多和过激的辩驳,只在究竟该把谷寿夫列为甲级战犯还是乙级战犯问题上有过争论。当时规定:甲级战犯由远东军事法庭审判;乙级战犯由被侵略国审判。美国人出于自己的目的,有意说谷寿夫罪行严重,应定为甲级战犯。中方人员为了争取把谷寿夫引渡到南京,则机智地坚持说谷寿夫官职小,排不到甲级战犯里头去。
经过争论,中国代表团的这一意见得到了他国代表团的赞同。并在很多外交使团的一同交涉下,远东军事法庭不得不答应将谷寿夫交由中方人员带走。另一名要犯松井石根(集团军司令、大将军衔)则作为甲级战犯留在日本。谷寿夫被押到南京后,关在中国军事法庭附近的战犯看守所,等候审判。
谷寿夫的起诉书 图源:维基百科
“南京大屠杀”铁证如山
战犯被收容到南京之后,接下来是对“南京大屠杀”一案进行调查和取证。叶在增担任这一案的具体承办人。他带着法医潘英才、检验员宋士豪,跑遍了南京城里城外,踏遍了当年日军屠杀南京人民的每处现场,调查和采访了一千多名亲眼目睹过“南京大屠杀”的知情人和得以逃生的幸存者。起出了“万人坑”里的累累颅骨。召来了《陷都血泪录》的作者郭歧、《日军暴行纪实》的作者、美国《纽约时报》特派记者田伯烈,《南京战祸写真》的作者、美籍教授史迈士等人;并从图书馆里找出各种当年登载“南京大屠杀”有关的文字资料及图片。还搜集到不少外国人拍摄的“南京大屠杀”现场照片。还从“红十字会”等慈善机关那里了解到当年收埋过遇害者尸体的确切数字。
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会同世界红卍字会南京分会负责人前往中华门外普德寺,发掘和检验死难者遗骸 图源: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通过两个多月的调查取证,证实了日军在“南京大屠杀”中用机枪集体射杀、刀砍后埋入“万人坑”、丢入大江或浇油焚烧灭迹的被害者人数在19万人以上。被日军零星残杀、弃尸街旁路边,后经慈善机关收埋的被害者人数在15万人以上。加在一起,整个“南京大屠杀”中被害人数达30余万。证据拿到了手,中国军事法庭就定于1947年3月上旬对谷寿夫进行公开审判。
谷寿夫站在被告席上
这一天,法庭里座无虚席。到场的,有官员、百姓以及记者和国际人士;而更多的则是南京大屠杀被害者家属。人们屏声静气,注视着战犯将要经过大门口。
不一会,只听见门口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接着一个身穿黄呢军衣的矮个子日本军人,由两名法警押着,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他就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首恶战犯谷寿夫。谷寿夫的背后,还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其他日本战犯。
66岁的谷寿夫,矮墩墩,胖乎乎。鼻子底下一撮黑毛,明显的东洋特征。虽作了阶下囚,可仍骄横傲慢,大有不可一世的神色。当他穿过观众席位往被告席走去时,两只老鼠眼左顾右盼,丝毫不显恐惧!嘴角还有几丝轻蔑的笑。面对狂涛般的叫喊和怒骂、暴雨般的拳头和唾沫,显得毫不在乎。
正在“南京军事法庭”受审的谷寿夫 图源:维基百科
庭长石美瑜朝谷寿夫瞪了一眼,叫大家安静下来。他首先宣读了国民政府国防部、中国军事法庭对战犯进行审判的有关决定,历数了谷寿夫的罪行。谷寿夫知道,当初指挥进攻南京城的“沪淞大本营”总司令松井石根大将现在在日本,中国政府不能把他怎样;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也许会宽容他,所以,决定把罪责一股脑儿推给上司。他一口咬定:“我是军人,军人在战争中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能把过错归于服从命令的军官身上。”还说:“交战双方都会死人,这是无法避免的。尽管自己的部队勇猛,但占领一个地方之后,绝不轻易杀人。况且自己对部下约束很严,不会有违反纪律的事,不会胡乱杀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会场里就炸了锅。本来就非常愤怒的人们,听了谷寿夫的狡辩,犹如火上加油,激起冲天大火。听众控制不住冲动,纷纷挥动拳头,挤上前去,对着谷寿夫嚎啕大哭,死命揪打。要不是法警合力隔开,谷寿夫当场就会被揍死在乱拳之下。
庭长石美瑜宣布,叫证人一个一个出庭作证。话音刚落,就有很多人站了起来。石美瑜用手朝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先别激动,坐下来,一个一个上来讲。大家争先恐后,一个比一个踊跃,一个比一个激动,都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控诉了日军残酷屠杀南京人民的滔天罪行。
站在被告席上的谷寿夫却眨动着两只小眼睛,面对这字字血、声声泪的控诉,狡辩说:“那可能是别的部队干的。”
法庭庭长石美瑜听了,拍案而起,双眼朝谷寿夫瞪:“那就叫他瞧瞧照片吧。”随即,法庭里放映了各种屠杀现场的照片。张张照片,清晰地显示出日军在南京的大街小巷或用刺刀挑,或用机枪扫射,或纵火焚烧,或将大批的人群射杀于“万人坑”,或将尸体投江的场面。
当谷寿夫看到照片里有他自己站在屠杀现场得意地手舞足蹈的镜头时,额头上滚落下一颗颗豆粒大的汗珠。他知道这种照片,都是为了要在上司面前邀功请赏而自拍的现场记录呵,怎么会落在这些中国法官们的手里?
接着,石美瑜又叫人将那批从“万人坑”里挖出来的颅骨搬上法庭。这一颗颗颅骨底部都很平整,看得出这是遭日军刀砍之后埋入“万人坑”的。
叶在增(左二)石美瑜(左三)在法庭上,面前摆放了一排人头骨 图源: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法庭里群情激昂起来!曾经目睹过当年“南京大屠杀”场面,并写有专著的几名中外记者和作家也纷纷站了起来。《陷都血泪录》的作者郭歧、《日军暴行纪实》的作者、美国《纽约时报》记者田伯烈和《南京战祸写真》的作者史迈士等,一个接一个揭露了日军的暴行。还有很多外国记者把自己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在屠杀现场拍下的纪录片放映给大家看。
在铁证面前,面对全场人的诅咒和唾骂,这个当年立马横刀站在中华门对部下说:“解除军纪三天,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的杀人魔王谷寿夫,此刻连头也不敢抬。与他原先那股傲气相比,形成鲜明的对照。
这次公审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法官们合议之后决定于1947年3月10日,对“南京大屠杀”的首恶战犯谷寿夫进行判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