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不要和我的同事搞在一起？”李飏冲李钰大喊着，脸涨得发红。
李钰是李飏的妹妹，虽说是抱养的，却打小被大她七岁的李飏极度疼爱。爸爸是公司的一把手，很少有时间回家；妈妈长期出差。李钰于是从小跟着哥哥李飏，去学校、放学回家、和哥哥的朋友一起玩耍，甚至小时候都要和哥哥钻进一个被窝里睡觉。 李钰几乎没有自己的朋友，在同学眼里，她多少有些自闭；但只要见到了哥哥，她立马变得开朗活泼，话也多了起来。
李钰念小学的时候，爸爸升了职，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至于妈妈，李钰在一次出门的时候隐约听到院子里的邻居说她在外面有男人了。慢慢地，她发现爸爸总是晚上很晚回来，往往醉了酒，有几次还在半夜两三点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李钰知道爸爸是在和妈妈吵架，因为她摒着呼吸听见爸爸边哭边用哀求的声音说，“阿花，你不要我，孩子你也不要了吗？”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李钰不知道，只是后来听见爸爸摔了电话后的叹气声。
那一晚，李钰知道哥哥也在听，因为她感觉到哥哥的眼泪滴在了她的肩膀上。
从那以后，再见到爸爸，李钰都觉得很压抑，因为爸爸总是用无所谓又不在意的语气告诉她和李飏说妈妈太忙了，忙完这阵子就回来了。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失望。那时候，李钰已经非常清楚妈妈不会回来了，李飏也知道。为了让爸爸不那么伤心，他们兄妹俩对于所有有关妈妈的字眼全都闭口不提。
这个家除了妈妈这件事，生活还算轻松。李飏考上大学之后，爸爸就给他买了一辆车，说是接妹妹回家也方便。从李钰有记忆起，哥哥就会做菜，晚上坐在客厅沙发上专注地看他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李钰觉得这是一天里最幸福最有安全感的时候。
逐渐地，李钰念初中了，哥哥大学快毕业。这些年，没有了爸爸的谎言，李钰也慢慢忘记了妈妈的存在。在她眼里，其实有哥哥就够了。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李钰开心地跑着去找哥哥的车，却发现副驾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而原来，这个位置是自己的。她会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搂住哥哥的脖子亲一口，或者和哥哥一起跟着音乐手舞足蹈。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点心情也没有了。以前跟着哥哥玩耍的时候根本没有见过哥哥的女性朋友，她心里期望，这可能就是哥哥顺路一起回家的一个女同学吧。
“李钰，”李飏看见李钰跑了过来，可是快到跟前的时候却突然止住了脚步，“快上车啊。”
李钰回过神，拉开车门，从未觉得车门那么沉重。
“我给你介绍一下，”李飏转过来对李钰说，“这是要蔷，我女朋友。”
李钰心里有些哽咽。她藏在座椅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氛压抑得使她喘不过气，连她最喜欢的音乐也觉得很刺耳。
“平时话挺多的嘛，今天是怎么了？”李飏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没事，不太舒服。”李钰答道。
“啊？是不是不舒服啊？”要蔷温柔地问道。
“不用，谢谢。”李钰回答的时候抬了下头，很迅速地仔细观察了一下斜前方的这个女生：很瘦，长发；但是皮肤没有自己白，眼睛没有自己的大；脸蛋普普通通；李钰突然觉得没那么压抑了，或者说她心里十分确定她哥哥不喜欢这样的类型。
回到家之后，李飏问妹妹，“哪儿不舒服啊？要紧吗？”
“心里不舒服。”
“谁惹我妹妹了，跟哥哥说说。”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真的喜欢那个女生吗？”
“喜欢啊。”
“我不信，反正我不喜欢她。”
“这就是你心情不好的原因啊？”
“我看见她心情就不好。”
“好好好，那我以后不带她见你了，好吗？”李飏边说边捏了捏李钰的脸蛋，那种甜蜜和温柔，在李钰眼里，是她自己一个人才能拥有的，别人都不能跟她抢。
后来哥哥再来接她放学回家的时候，确实是自己一个人开车来的。但是，时不时的，哥哥会晚上等李钰睡着了之后悄悄出门。而在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哥哥仍然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餐，准备送她去学校。
一天晚上，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李钰又听到门开的声音，然后听到哥哥的车被发动的声音。她披上外套冲了出去，边跑边喊，可哥哥的车还是快了一步。李钰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回想着这段时间哥哥对她比以前冷漠了很多。哥哥不会再和她一起在晚饭后躺在沙发上看比赛；或者在组队打游戏前握握手说“合作愉快”。哥哥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某方面逃避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钰默默地自己走了回去。她来到哥哥的房间，躺在床上，被窝里还暖暖的没有冷却。她用力地呼吸着哥哥的味道，用脸感受那份余温。忽然，她的脸被枕头咯了一下。她掀开枕头，发现下面放着哥哥的笔记本电脑。
李钰打开电脑，发现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打开之后，要输入密码。直觉告诉她，密码是自己的生日。她忽然很紧张，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没错，她顺利打开了。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停车开门的声音。
“不会是哥哥回来了吧？”李钰赶紧关闭页面，盖上电脑，并把它塞到枕头下面；然后匆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间躺好。摒着呼吸，李钰听见客厅的灯被打开，然后是浴室的水声，然后自己的房门被打开，停顿了几秒，又被轻轻关上。是爸爸，即使洗了澡，还是有浓重的酒味飘进了房间。而哥哥从来不喝酒。
接下来的几天，李飏还是在李钰早上醒来如期做好早餐，然后送妹妹去学校，至于哥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李钰一直想知道，却总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这几天在哥哥的车上，她总在想哥哥电脑里那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一天晚上，假装睡着的李钰等哥哥出了门，她蹑手蹑脚地跑进李飏的房间，找到压在枕头下面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输入密码，她的心狂跳不止。
“今天是2000年5月2号，是李钰被抱回来的第六年，今天也是她的生日。昨天早上妈妈离开我们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事，因为妈妈送我去学校时在我下车之前抱了我一下。这个拥抱比平时更用力，我有些呼吸不上来。也就是那一刻，我察觉到妈妈要离开了。果然，下午放学的时候妈妈没有再来接我。回到家后，我在我房间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是妈妈留下的，她说她走的时候很痛苦，她希望我可以坚强，照顾好妹妹。至于那个银行卡，她定期会打钱过来，密码是李钰的生日。妈妈反复叮嘱我不要试图找她，因为她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很大的勇气，一旦她离开了，就真的不会回来了。她叫我慢慢忘了她。”
看到这里，李钰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么多年，哥哥一个人承受着妈妈的离去，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做菜，延续着记忆里妈妈的味道。
“今天是2000年6月15号，是我的生日。爸爸在公司加班不回家，我和李钰一起吃了晚饭，看了一部电影，然后准备睡觉。现在李钰已经在我旁边睡着了，她睡之前搂着我的脖子亲了一口，说‘哥哥不仅要生日快乐，还要每天都快乐’，我真的很开心，要是没有李钰，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今天是2000年10月29号，本来是妈妈的生日，可是想起她真的好难过。今天早上和李钰去学校的时候妹妹听到了一些关于妈妈的坏话，她还小，还不太懂。放学的时候李钰的脸上有很多指甲印子，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因为她的同学说爸爸和妈妈的坏话。我问是什么坏话，她突然哭了，问我‘是不是因为爸爸有病所以妈妈才离开的啊？’我哄了她好一会儿，她才不哭了。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妈妈临走前告诉我说，我也是抱养的，这句话使我彻底丧失了想她的力气。”
李钰这时候隐隐约约明白了为什么外面会有一些关于爸爸妈妈的谣言。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总在公司里忙，妈妈长期出差，她几乎没有看见过妈妈长时间地和爸爸坐在一起，哪怕是聊天。妈妈和爸爸分别有自己的房间，而他们回到家的时候也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
“今天是2001年1月9号，李钰今天连着掉了两颗门牙，真是又可爱又可笑。晚上我只煮了粥给她，给她检查了作业，仿照爸爸的笔迹签了字，然后我们一起看了电影，给李钰洗了澡。现在她在我旁边呼呼地睡着了。”
李钰忽然又破涕为笑，原来小时候都是哥哥给自己洗澡啊。
“今天是2001年3月17号，我下午放学和李钰一起去剪头发，回家的路上李钰闹着让我背她，然后她猛地在我脖子上亲了一口，我转过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冲着我笑。李钰笑起来真好看。”
李钰忽然感到很幸福，比起那些被爸爸妈妈宠着的孩子，她一点儿都不缺爱。她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今天是2001年9月4号，我今天开学，高中要忙一些了。早晨要6点半起床给李钰准备早点，然后送李钰去学校，8点之前到教室。这段时间发现李钰明显长高了，吃饭吃得也多了，只不过还在掉牙。”
“今天是2003年5月10号，因为疫情，全市的学校都放假了，我和李钰整整在家呆了一个月，我稍微轻松些，不用每天去接送她上学，自己也不用去学校。现在李钰正在认真地写作业，我复习完今天的内容准备做晚饭，然后和李钰一起玩一局‘超级玛丽’。”
看到这里，李钰回想起零三年全国最痛苦的那段时光，其实是它和哥哥最快乐的时候。虽然哥哥高三，学习很紧张，可是仍然可以每天都和哥哥腻在一起。
“今天是2004年5月2号，是李钰10岁生日。我今天翘课回家给李钰做了一桌她最喜欢吃的菜，提前一周打电话问了爸爸，他出国处理事情回不来，所以还是我和李钰两个人过。从今天开始，李钰不能再这么黏着我了，她要交一些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小圈子。我把原来妈妈的房间收拾出来作为李钰的卧室，以后晚上李钰要习惯自己一个人睡觉……可是李钰啊，你为什么是我的妹妹啊？我们分明来自不同的家庭。”
李钰泣不成声。
窗外有车灯闪过，李钰连忙关了电脑，把它放到枕头下面，然后走出哥哥的房间。她明白了，哥哥突然冒出来的女朋友其实是为了逃避现实，哥哥真正喜欢的人是自己啊。可是，哥哥为什么时不时地晚上开车出去呢？
李飏今天比往常回来得早，他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可是，床上为什么会有妹妹的味道？被窝里的余温不应该持续地这么久，难道妹妹过来睡了吗？想着，李飏走出房间，来到妹妹的门前，他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听到李钰均匀的呼吸声，他放下心来，轻轻地把门再关上。
“一定是幻觉，可能是我太想她了。”李飏心里想。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晚上都没有再出去。依旧是早晨起床准备早饭，送李钰上学，自己去学校，放学，接李钰回家，做晚饭，洗漱睡觉。李飏也没有再提过要蔷，李钰也没有问，她心里清楚哥哥是属于她的，等她再长大些。
很快，哥哥大学毕业了，而李钰也即将进入高中。
一天下午，李钰在校门口等哥哥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一个女生长得好像要蔷。没错，是她。还是长发，很瘦，另外一个男生正搂着她往前走，他们亲密的样子跟她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如果她根本就不是哥哥的女朋友，那么哥哥为什么要骗我？就为了让我交朋友然后离开他吗……”李钰心里想。
“李钰？发什么呆？快上车。”李飏看着呆呆的李钰说。
李钰回过神来，“哦。”
“哥，你和要蔷最近怎么样？”关车门的时候，李钰假装不经意地问。
“挺好的啊！怎么了？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看你最近不怎么提她了。”
“我不提是因为上次你跟我讲你不喜欢她啊。”
“你要是真的顾及我的感受，就应该跟她分手。”李钰知道哥哥在撒谎。
“小孩子家知道什么，等你长大了再跟我探讨这个问题。”李飏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李钰，语气说不上是生气，但气氛很凝重。他启动车，朝家的方向开去。
五年后，李飏去了爸爸的公司。工作以后，李飏换过很多次女朋友，持续的时间总也没有超过两个月。李钰去了外地读大学，比起五年前，她似乎学会了怎么交际，也有了几个外人看来的狐朋狗友，她和她们一起去酒吧，夜不归宿，帮着她们骗家长，看着她们被包养……
李钰身高1米7，大眼睛，学生头，清纯可爱，依旧拒绝所有追她的男生，比起五年前唯一不同的，可能是她生理上更成熟了些。李钰之所以选择外地的大学，源自她高考前一个月的一天。
那天下午，李飏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电话里说李钰在学校和同学打架，把人家的胳膊砸骨折了。李飏扔下手边的工作赶到学校，李钰脸上，胳膊上已经伤痕累累了。看着妹妹眼神里的委屈和愤怒，李飏瞬间明白了。他给老师道了歉，赔了钱，直接把李钰拉回了家。刚进门，李钰哇地就哭了出来。
“哥哥，我同学骂妈妈是妓nv，说爸爸性无能，还说咱俩都是捡来的垃圾，我好生气，我真的忍不了了，就抡起椅子砸了她……”
李飏紧紧地抱着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妹妹在学校一直没有朋友，向来一个人上课、吃饭，放学就直接被接回了家，别人骂她的时候，没有人帮她。李飏记得在他读书的时候，时常有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李飏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妹妹，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忽然，李飏觉得李钰抱得他越来越紧，然后，一股湿润滑过他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