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憨拼死扛

        在工厂一待就将近三年,日子过地不算很好也不能算是太孬,每天的光阴都消磨在宿舍、车间、食堂这三个点之间,虽然家与工厂相隔的不远,但除非是非回去不可以的情况,平日极少回家。妹妹刚考取了县师范学校,隔三差五会过来看望一下,帮着收拾屋子、洗晒衣物,每到这时候阿彪也不阻拦妹妹替他操持,要么依着被跺看电视、要么叨着烟卷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妹妹聊天。临走时阿彪会塞一张五块或十块的钞票在她手心里,每回俩人总要推托好一会儿“哥,你再给钱下回我不来了”妹妹还像小时候那样耍性子。阿彪将纸钞朝她手里一摁,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瓮声瓮气道“你现在住校,开销太小气了受同学欺负,他们一个月挣不了多少,能给你多少生活费?”。不记得从进厂后的哪天开始,阿彪称父母为“他们”,不熟悉他的同事还会反问一句“他们?谁们啊?”。

        机械厂面临破产的危机,近段时间正在进行产权登记和资产清算的工作,除去极少数行政人员,其他员工全部一次性买断工龄,大家都需要面对失业。好在阿彪目前处在“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真空状态,没有把这些当一回事,继续过着浑浑噩噩的小日子,每天照样到空无一人的车间去溜达一圈,回到宿舍该看书看书,该睡觉睡觉。倒是年长一些的同事坐不住,一天到晚像是双脚踩在锅炉盖上——脚不着地的上窜下跳,今天跑工会争取改制后工人的劳保福利,明天堵着厂长办公室非要讨一个肯定的保证,后天……。

        有人说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看来这句话该当是有一定的哲学根基的,不然同事怎么总在背后议论阿彪总有一种“受苦的孩子城府深”的嘀咕,谁喊他一起争取利益他也不参合,就算是介绍他进厂的大龙也讨不到这个面子,恼的大龙把搪瓷碗掼在食堂的水泥地上,大骂阿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阿彪不是对目前的形势不了解,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顾不上和这群老家伙瞎胡闹,任他们去骂,拿到实实在在的钱才是硬道理,不是有一位名人前不久号召过“不论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吗?阿彪认为“老鼠”就是硬匝匝的票子,别的什么也不重要。

        独自一人白天在各个车间、库房转悠一圈,看准物料堆放的具体位置并估算好大致的数量,中午到食堂狠狠地吃下一整天要吃的饭菜,再回到宿舍美美的睡上一觉,一直到电视屏幕上满是雪花点的午夜时分再醒来。像是正常作息时间的工人起床那样穿戴、洗漱完后轻手轻脚的出门去,推上在城东旧货市场买的二手摩托车,往白天采好点的车间走去,绝不敢发动摩托车,只是凭借着车灯的光柱推着往前走着,即使这样,破重的车子走起来依然发出“嘎吱、嘎啦……”的乱响。好不容易走到墙根底下,关上车灯,支好车子,坐在车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休息一会儿,这累有一半是确实被这几百斤的大家伙累得够呛,一半是黑灯瞎火的把厂子的物料往外倒腾有些慌张,尽管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干这活了,依然听到胸口“嗵、嗵”狂跳,看来这就是老鼠的心跳,就是不知道那只黑猫或白猫在哪个角落等着逮他。

        利索的掏出钢丝钳拧断窗户上的插销,踩在摩托车座位上一猫身就从窗户翻进车间,摁亮手电顺着墙根朝那堆物料摸过去。由于老早就不再生产任何产品了,这些原材料原封不动的装在包装箱里,上面还贴着发货方粘贴的售货封条,这些长方形的纸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上面盖着防雨的绿篷布。“那群老实疙瘩一天到晚缠着厂长、工会要劳保、要公平分配、要保障,真是傻佬”每当看到一堆丰厚的战利品,阿彪就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咱不吵不闹,受点累自己拿,来真格的”。因为车子的载重量有限,每次只能搬走几箱,他就想着法的伪装好,不让白天值班的物管员看出破绽来。先从表面搬几箱下来,顺着窗户轻轻滑落到墙外的摩托车旁边,再返回身来从第二层搬相同数量的纸箱上来,将被淘空的第二层纸箱重新排列一下,刚好能支撑上一层,仔仔细细的架好表层的纸箱子,这算是大功告成了。

        按照约定把摩托车停在洪记物资公司后面的小巷子里,“哐、哐、哐”敲一扇卷帘门,门从里面被缓缓升起,阿彪双手一使劲推着车子进到门里,身后的卷帘门“咔嚓”一声关死。留着“蘑菇头”的峰仔递给阿彪一根烟,顺手拍拍摩托车后座上的那几只纸箱子,“没拆封的”似乎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声。阿彪取下摩托车头盔扔到一边,屁股往写字台前的藤椅上一坐,懒洋洋的答话“自己看吧,又不是第一回干这活”。对方没在乎他的态度,很熟练的把货卸下来码好,提起酒瓶伸到阿彪手边“给,驱驱寒,外面冷着呢”。阿彪灌了几口烧酒,扔给峰仔一根卷烟“这个月上多少货了?”。峰仔点着了烟,指着刚刚码好的那几只箱子微微有些高兴得答道“加上这些,正好六千,这个月我们发了”。

        “这活干不长了”阿彪没好气地嚼着花生米。峰仔有些惊慌的把脸凑过来“怎么?你被厂子里的人看到了?”。“嘭”阿彪举起酒瓶和峰仔的酒瓶碰了一下,示意他镇定一些,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嗵”酒瓶重重的墩在桌子上把峰仔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追问“到底怎么了?”。阿彪皱着一对剑眉硬是咽下了这一大口酒,伸出两根手指夺过峰仔叼在嘴里的卷烟猛吸了两口“那个厂子坚持不了多久,不几天就要转制,清算资产,物资统一存放统一管理,咱没办法下手”。

        峰仔不甘心得咬咬牙“那咋不能干,东西还不是堆在那些破房子里”。

        “房子是没变样,可这些东西的主子变了,不这么好弄”阿彪一贯不愿意和他谈太深奥的问题,话说到这里打住,只是低头抽烟、嚼花生米。

        “你别卖关子了,我这边和我们老板都谈好价格了,你这边断了路子,我怎么办?你是不是嫌钱少了?我可以向他再提提”峰仔懊恼得敲着桌子,连珠炮似得追问下文。

        阿彪没把他“哆哆”敲桌子的猴急样当回事,懒洋洋的回一句“别闹,老子也烦着呢”。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告诉我啊,每个月咱们能拿多少钱你算过么?”峰仔尽管有请求他原谅的意思,手是不敲桌子了,但嘴巴还是不饶人。

        “我们厂要卖给我们厂长的儿子,你知道吗?那样就成了私营企业了,你知道什么是私营企业吧?你会不把自己值钱的原材料看得紧紧的,你说我怎么下手?”阿彪往嘴里一颗颗的扔花生米,慢条斯理的问着峰仔,眼睛有些挑逗意味的瞟了他一眼。

        “这……,咱们这条财路就这么断了?”峰仔没有从刚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试探性的向阿彪要一个已知的答案。他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荒唐,赶紧续上一根烟,满脸陪着小心递给阿彪“瘦彪……,不是,阿彪,咱以后怎么办?这活还干不干?”。

        阿彪站起身来,双手扑楞了两下前襟和裤子上的花生皮,利索的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的同时扔下一句话“下星期二晚上,叫上‘猴子’和‘铁头’到你这来,听我的信”。说完这句话,右脚踩着摩托车发动杆一使劲“突、突突……”,右手狠狠地加了两把油门,峰仔赶紧把通向街道的前门打开,随着铁卷帘门“哗啦啦”得往上抬起摩托车“嗖”的一声消失在墨浆般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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