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会反反复复做一个梦:梦见琪琪又回到了她家,那个有爷爷有奶奶的家。
每每醒来之后,总会为她感到些许落寞和遗憾: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而她大概也不会回来了。那间承载她亲情的房屋,已然失去了往日的温暖,如今变得格外荒凉和破败。再从她家门前经过时,我会忍不住停下来感慨。我好像,感应到了一颗受伤的心,也在同她默默怀念和哭泣。
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赖上我的呢。是我们一起参加朋友的婚礼,我跟她提起家乡的变化,她却抑制不住地流下了泪。那一刻,我恨自己聊起这个话题。
我比琪琪大三岁,小时候,琪琪是我的小跟班儿,她比我矮一个个头,总是我走到哪,她跟到哪。我很贪玩,成天带她跑得不着家。出门爬山,下水摸鱼,去森林里爬树,还带她去别人家的菜园子里偷摘黄瓜。
除了能吃进肚子的东西外,任何“赃物”琪琪都不敢往家里拿,我于是连同琪琪的那份儿一块揣进了兜儿里,虽然心里清楚被妈妈看见了一样少不了挨骂。
雨过之后,我们不是到大街上淌水,就是挨坐在一起讨论天上的云彩,她说那朵云简直是哆啦A梦的翻版,我说这明明像个圣斗士嘛。两个人抬着头,指着天,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有一年,我摔伤了腿,她天天替我跑腿买辣条,陪着我在家里消磨一部又一部动画片。如果没有她,不方便出门的我,大概会很寂寞和无聊。
那时候,我们人小心也小,常常为点鸡毛蒜皮的事与对方翻脸。然后几天看不见人后,又开始念起对方的好。实在按捺不住了,就打着“是大人叫我来的”名义,煞有其事地到对方家里送点蔬菜或瓜果。一来二去的,俩人很快就又和好如初。
02.
琪琪是个没有母爱的可怜孩子,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妈妈下葬的那天,爸爸抱着琪琪走在送葬的队伍中,琪琪看着过道两旁送别的乡亲,好奇地咧着嘴笑了。小小的琪琪并不知道,她已经提早经历了人生里痛苦的“生离死别”。
琪琪的奶奶说:她最不愿意看到琪琪哭了,她心疼这个没有妈的孩子。而作为她的发小,我们每个人好像都曾无意地伤害过她。我们忽略了她的感受,当着她的面与自己的母亲亲热,因为一丁点小事或者什么,一声又一声随意地喊着“妈妈”。
葬礼结束之后,她的爸爸便踏上了还债之路,总是工作很久才回来一次。琪琪的爷爷奶奶,便承担起了拉扯孩子的重任。他们老两口的日子虽然清贫,但自有一套疼爱孩子的方式:
爷爷会从河滩里抓一些鱼虾讨孙女欢心;会在园儿里栽种一些草莓给孙女当零食;会在院子的水缸里养几株荷花供孙女欣赏。作为琪琪好友的我,时常也会为这些用心的宠溺感到一丝羡慕。
相比爷爷,奶奶就多了几分严格。小时候,一到了晚上街里的孩子就喜欢玩捉迷藏。而每次去叫琪琪玩时,我们这些孩子却总是屡屡碰钉子。记忆最深的一次,琪琪家一吃过晚饭就锁住了门,我们几个孩子却仍旧把门拍得啪啪响。门开以后,琪琪想走,又不敢走,坐在灯光下一遍遍小声哀求着奶奶,直求到奶奶心软和松口。但是跑出去没一会儿,就又被奶奶急急地喊回去了。
败了兴的我们,常常会怪奶奶的顽固。长大之后才明白,她是怕琪琪受到什么意外伤害。她总是过度保护着琪琪,就像冬天的时候,总是将一顶厚厚的帽子戴在琪琪的头上,生怕琪琪受到一点点风寒。爱之深,护之切,琪琪是她的责任,是她生活的全部,她不能不小心翼翼呵护她的成长。
几年以后,琪琪的爸爸组建了新家。一块收表,一件衣服,是那个女人带给琪琪的见面礼。琪琪很开心,一口一个“妈妈”的叫着,或许她也有过很多的真诚和期待。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给的爱,往往是脆弱不堪。
因为什么,琪琪跟继母的女儿发生了争执,小女儿气急败坏得意洋洋地拿出妈妈的话来压琪琪,琪琪这才知道:原来在继母的心里,她只是一个“狗东西”。
琪琪来找我,一坐下就哭。奶奶追到了我家,满脸心疼地把她劝回了家。在琪琪的委屈面前,这个严厉的老太太第一次选择了沉默。琪琪不知道,奶奶也在委屈,也在隐忍,她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去拆散一个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家。
当琪琪问起妈妈的时候,奶奶也会细细地帮她回忆过往:长长的耳坠,碎花的裙子,一头乌黑秀丽的头发。这些简单美好的特征,也在琪琪的心里构成了一个妈妈的形象。
琪琪的妈妈走得早,所以我以为,她与她之间并无多少感情。可是当琪琪从书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们看时,我泪目了:虽然她们母女的缘分很浅,琪琪甚至不记得妈妈曾怎样爱过自己,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妈妈深深的渴望和怀念。她相信,如果她的妈妈还活着,一定也会很爱很爱自己。
03.
琪琪是个聪明的孩子,小学回回期末考试都能拿奖。对于未来,琪琪总是憧憬地问我:“你说我长大了是读博士呢,还是当个科学家啊。” 后来,琪琪没有考博士,也没有当科学家。高考失利后,她在本市就读了一所普通的大学。
爷爷去世之后,琪琪成了奶奶的精神支柱。可背着助学贷款的她,寒暑假的时候也常常在外忙着打工。搬到城里的我,偶尔也会回村子里头看看。每次见到琪琪的奶奶,她总是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我想,她在等琪琪回来,等琪琪像从前那样把身边的人和事都说给她听。而她一定也会像从前那样笑着,疼爱地看她讲个不停。
琪琪的奶奶走后,她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她与继母的相处还算融洽,可同处一个屋檐下未免还是拘束。去年才过完大年初一,她就拉上行李离开了家。或许,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她会更感到自在和快乐。
大概是课业繁多,从上高中之后,我和琪琪也渐渐疏远了。虽然还在一个校园里头,可除了偶尔碰上打打招呼外,彼此也没有再去找过对方。 没有想到,小时候恨不得天黑都要睡在一个炕上的俩人,有一天重逢时除了干巴巴的聊几句天气,也会变得无话可说。
对于这段关系的冷淡,我曾有过失落、自责和迷茫。后来渐渐释怀了:人的一生其实很长,总会不断地遇到新人。曾经以为的天长地久,放在时间的长河里,也不过是泛起的一朵浪花。
不过,虽然几乎快失去联系,但我还是特意找到了琪琪,向她公布了自己将要结婚的喜讯。她依然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个人,这样的人生大事,怎么可以不请她来呢。
她收到消息后很开心,给了我很多的鼓励和祝福。那一年,琪琪的奶奶还在,只是已经病入膏肓。关于奶奶患癌这件事,其实我是知道的,只是不敢随意给予安慰,直到这次聊天她主动提起——她刚给奶奶拿药回来,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 那一场雨,仿佛应了她的心情,故意把一场快要上演的生离死别渲染得尽兴。
她在调侃自己的淋雨,我却因此陷入了伤感。是有些感同身受,也曾失去亲人的我,怎么会不懂她此刻的无力和隐藏的难过。
我想到,她不是只有一次这样的狼狈,她一定还有很多无助的时刻。而落在她生命中的雨,我并没有全部看见。或许每一个人在苦难面前,终将要靠自己去坚持,去挣扎,去成长,去蜕变。
或许是为了甩开悲伤,她不再留恋童年的那个小村庄,总是一放假就跟驴友们天南海北到处跑。我欣赏她的自信洒脱,欣慰她的自我开导。或许,她已经放下了过去。我相信,她的未来,正在煜煜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