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印中)
丙午暮春,余归聊城,宿于湖滨驿馆。夜阑风静,月华浮水,独步堤上,见一泓澄澜,凝碧流丹,宛若美人横波,目之所及,心为之荡。忽忆旧志所载胭脂陂,因感其形胜,怀其芳魂,恍兮惚兮,若有丽人,自烟波中冉冉而来,寤寐之间,形影相接,遂作斯记,以寄幽怀。
其始也,夜气涵空,星垂平野,湖光如练,静影沉璧。余凭栏凝睇,但觉水气氤氲,暗香微动,非兰非芷,清润沁脾。俄而雾縠轻开,一姝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远而望之,皎若朝霞升扶桑;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腰如约素,肤若凝脂,鬓边斜簪芍药,衣袂轻扬,带起满湖涟漪,与天光云影相逐,真乃天下独绝之容,人间罕有之姿。
余心怦然,敛衽而前曰:“子非尘世中人,莫非古之胭脂神女,临此旧陂乎?”
丽人嫣然启齿,声如佩环相击,清越婉转:“君识我名,知我所居。此湖旧号胭脂,非独以色称,亦以魂立。我本湖间清淑之气,凝千年风月,聚一城人文,非仙非鬼,只为守此一泓碧水,护此一方故城。”
余复问曰:“今湖名东昌,世人多忘胭脂旧称,子何独恋于此?”
丽人敛笑微叹,语带清慧:“名者,魂之寄也。东昌固为古郡,然少灵秀之韵;胭脂二字,藏飞燕濯妆之传说,载胭脂断案之芳踪,浸儿女对歌之笑靥,染英雄浴血之丹痕。以我之名,冠此湖身,湖方有骨,水方有灵。城以水秀,水以人名,人以情生,方不负这江北水城,千载风华。”
言讫,轻移莲步,引余纵观湖境。过湖心洲,似闻梆子古调,悠悠扬扬,是红巾血战之慨;临海源阁,如见墨香盈卷,文文墨墨,是藏书传韵之雅;行老堤柳岸,犹见渔舟唱晚,荷风送香,是市井烟火之温。丽人指顾之间,一颦一笑,皆与湖山相融:静时如平湖秋月,温婉娴静;动时似风拂荷浪,灵动翩跹;愁时若烟雨笼湖,楚楚堪怜;悦时如晴波漾彩,明媚动人。知性通古,敏慧善言,不沾尘俗,不媚浮华,恰如这湖水,藏刚柔于内,纳古今于怀。
余慨然曰:“世人但知湖光秀美,不知湖有精魂;但恋城池广厦,不识故城初心。子之容,冠绝天下;湖之韵,流芳古今。所谓人间至爱,非在金粉繁华,而在山水相依,文脉相承。”
丽人颔首,眸中流光映湖,轻声道:“城不老,水不竭,我便不离。君今白发归来,犹记少年心,犹念胭脂色,亦是知湖之人,惜水之情。”
忽尔晓风乍起,晨雾渐散,丽人身影轻渺,融于满湖胭脂霞光之中,声犹在耳:“但使湖在,我便常在。”余惊觉,原是半梦半醒之间,神交芳魂。
及天明,再临湖滨,曙色染波,水呈丹碧,恰如梦中胭脂之色。游船点点,钓叟闲坐,新城霓虹与古城飞檐共映水中,旧志传说与今朝烟火同汇一湖。方悟胭脂神女,本非虚幻,乃湖之魂,城之韵,文之脉,情之根。以人寓湖,则湖有灵;以湖观城,则城有魂。
斯湖也,纳千载风月,藏绝代芳魂,形胜冠江北,情韵动古今。所谓天下绝美,是湖光亦是佳人;人间至爱,是相守亦是传承。胭脂一湖,碧水悠悠,佳人宛在,万古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