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清晨的风,吹动路边一丛丛粉色的花。我认得它们,是风雨兰。
我停了车,蹲下身细细地看。这花实在生得玲珑,不过寸许长的茎,顶着六片薄薄的花瓣,粉得极淡,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抹胭脂。花瓣的形状并不规整,有的开成六瓣,有的八瓣,皆微微卷着边,在风里簌簌地颤。昨夜雨洗过的缘故,叶子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倒像是花自己流下的欢喜的泪。
其实这花,我早已相识。从前在乡下,路边的草丛里常见它们的身影,一片一片地开着,并不见得如何名贵,却自有一股野野的生气。后来查了书,才知道它的名字——风雨兰,因着它只在风雨过后才肯开花。这名字取得真好,像是替它说出了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我也曾试过把它移到家里。
头一回是从野地里掘了几株,细细地栽在青瓷盆里,放在朝南的窗台上。每日浇水,松土,盼着它开花。可它只是长叶,绿油油的,肥肥厚厚的,却始终不见花苞。我想是水土不服,又去花市买了专门的花土,换了大些的盆,依旧不开。后来索性又去花市寻了几株已经含苞的,小心翼翼地移回来,想着这回总该好了罢。谁知那些花苞在我家阳台上,竟一天天萎了,终于没能绽开。叶子倒是疯长,密密的,挤得盆都要裂开似的。
那时楼下的张姨见了,问我要了几株去。她家阳台朝南,日光极好,我又把剩下的花土都给了她。过了些日子遇见,问她开花没有,她只是笑着摇头,说苗倒是长得壮实,绿得油亮,可就是不肯开花。她说这话时,手里的菜篮子沉甸甸的,我们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见她鬓边细细的汗。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花是不肯被人养的。
它在路边开得那样好,在公园的石缝里开得那样好,在一切风吹日晒的地方都开得那样好。可一旦进了别人的屋子,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它便倔强起来,只长叶,不开花。或许它觉得,那隔着玻璃窗的阳光不够真切,那过滤过的风不够自由,那按时按量的水,不是老天爷随心所欲的雨。
前些日子路过郊外,又看见一丛风雨兰。那是个工地的围墙边,尘土飞扬的,水泥碎块堆得到处都是。可就在那灰扑扑的墙根下,一大片粉色的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蒙着细细的尘,却依然挺着小小的身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一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扬起的烟尘扑在花上,待烟尘散了,花还在那里,淡淡的粉色,像谁不小心在灰布上洒了一把碎胭脂。
我忽然觉得,这花很像人。
有的人是兰花,要在暖房里细细地养,温度湿度都要恰到好处。有的人是风雨兰,偏要在外面的风雨里站着,才能开出花来。前一种未必不好,后一种也未必就对,不过都是各自的活法罢了。像那开在工地的风雨兰,它不羡慕谁家的阳台,也不抱怨脚下的瓦砾。老天给什么它就接什么,风雨来了便开花,阳光来了便仰着脸。
我起身要走时,风又大了些。那一丛丛粉色的花在风里起伏着,像大地在轻轻呼吸。我想,这世间总有些生命是关不住的,总要放在广阔的天地里,任风吹,任雨打,才能活出自己的样子来。幸福这件事,原不在温室里,也不在风雨里,而在恰好适合你的那一片天地里。
骑车离开时,晨光已经亮堂堂的了。后视镜里,那些风雨兰还在风中摇曳着,小小的,粉粉的,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短笺——没有字,只有颜色,和风里轻轻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