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的客人像被风刮走的碎纸,前一日还挤得吧台转不开身,后一日就只剩梧桐毛絮粘在玻璃上,飘得满世界都是痒意。快入五月了,天是疯的,上午穿短袖晒得脱皮,下午裹厚外套还打冷颤,阿瑶趴在吧台,下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指尖反复蹭着那颗红通通的痘痘,疼得龇牙,也没别的事可做。
自动播报的机械音早烂熟于耳,“欢迎光临”四个字,比小镇教堂的钟声还听得腻。她懒得抬眼,客人进进出出,脚步声踩在地板上,轻的重的,都跟她没关系。她是这旅店的店员,也是这旅店的影子,白天钉在吧台,晚上蜷在阁楼,日子是一潭没波纹的死水,无聊得能把人熬成枯木。
自动门滑开的声响很轻,阿瑶没动,直到一股淡淡的旧檀香缠上鼻尖,她才懒懒抬眼。先看见的不是那个白发佝偻的老太太,是老太太脚边的猫。
那猫生得邪性,纯白的毛没有一丝杂色,纤瘦得像一段揉不弯的玉,最奇的是眼睛,一只是蜜色的黄,一却是雾蒙蒙的蓝,异瞳转过来,像把整个黄昏和黎明都装在了里面。它不理会老太太的脚步,轻巧地越过那双裹着黑布鞋的小脚,尾巴翘得笔直,顺着旋转楼梯往上走,步子里全是高傲,像这旅店的主人。
阿瑶的魂像是被猫勾走了,脖子不自觉伸得老长,眼睛死死黏在那团白影上,连自己什么时候绕过吧台、踩上楼梯都没察觉。楼梯的扶手滑溜溜的,楼道里的灯昏黄,墙面上挂着些没名字的油画,颜料糊成一团,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她跟着猫走,一步一步,廊道不长,却走得像过了一辈子,猫走到最尽头那间房门口,停在一幅油画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蓝黄瞳仁里映出她的脸,然后纵身一跃,就那样融进了光洁的油画里,连一根毛都没剩下。
阿瑶站在油画前,伸手摸了摸,画布冰凉,没有猫的温度,也没有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无聊到产生的幻觉。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回头,看见一个妇人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妇人戴着顶蓬松的大帽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身上的裙子裹着绒绒的毛,走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云。一根鸭羽从她肩头滑落,掉在暗红色的毛绒地毯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就像阳光里飘的灰尘,可那根羽毛落地的瞬间,阿瑶看见妇人身后的空气扭了一下,有个模糊的人影被钉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被羽毛钉住的蝴蝶,连呼吸都没了。
妇人没看阿瑶,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脚步声轻得像猫。她刚消失在楼梯转角,刚才那个白发老太太又上来了,脚步轻快得不像耄耋老人,脊背挺直,嘴角翘着,眼里闪着光,像是在找什么藏了很久的宝藏,一步一步,也走向廊道尽头的油画,脚步轻快,毫无迟疑。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劈下一道闪电,亮得晃眼,把楼道照得惨白。
阿瑶猛地捂住眼,再睁开时,浑身的血都凉了。
哪里还有干净整洁的楼道?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地板翘裂,踩上去咯吱作响,栏杆锈迹斑斑,满是灰尘,那些油画歪歪扭扭,有的掉在地上,画布被撕得稀烂,整个楼道破败得像被遗弃了几十年,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碎纸乱飞。可闪电只亮了一瞬,下一秒,一切又恢复原样,光洁的地板,崭新的栏杆,干净的墙面,仿佛刚才的破败只是闪电带来的幻影。
阿瑶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怕。
她从来不怕这些怪东西,她最怕的,是无聊。
在旅店无聊,回到那个出生的小镇,更无聊。
她的记忆,是从一座破落的教堂开始的。她生在那里,教堂的顶漏着雨,长椅上的漆掉光了,圣母像的脸缺了一块,镇上的人都说,她是从风里飘来的孩子,没有爹娘。后来她慢慢长大,才从老人的闲言碎语里,抠出一点关于自己的过往。
她有个父亲,是镇上的牛仔,整天穿着磨破的牛仔衣,腰里别着把旧枪,在小镇的土路上晃悠,可在她出生没多久,就被人一枪打死在酒馆门口,血染红了脚下的黄土,没人知道凶手是谁,也没人在意。至于母亲,更是个谜,镇上没人见过,没人说得出名字,没人知道模样,仿佛她阿瑶,就是那座破教堂自己生出来的。
她小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做修女,穿着黑色的修女服,在教堂里祷告,扫着地,陪着那座破教堂慢慢老去。可十二岁那年,教堂的门被风刮倒,再也没人修,镇上的人都走了,战争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说战火马上就要烧过来,能逃的都逃了,小镇空了,只剩断壁残垣,只剩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教堂,守着一肚子的未知。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后来辗转到了这家旅店,找了份店员的活,日子还是一样,无聊,空洞,像被世界遗忘的尘埃。
那只异瞳白猫又出现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着她的裤脚,嘴里叼着一颗水果糖,糖纸是粉色的,散着甜甜的果香,是阿瑶最喜欢的味道。猫把糖放在她脚边,抬头看着她,黄蓝眼睛里,全是温柔的诱惑。
阿瑶弯腰捡起糖,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她看见楼道里涌进来好多女孩。
大多都是和她一般大的年纪,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沉默,她们的脸,都和她有几分像,又不完全像。她们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有的趴在吧台上摸下巴的痘痘,有的跟着猫往二楼走,有的站在油画前发呆,有的戴着大帽檐,慢慢走下楼梯,有的白发苍苍,嘴角翘着,在廊道里寻找着什么,有人鬓发染霜,在廊道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幅画,像是在寻找什么。
阿瑶站在人群中间,眼神从最初的讷讷,变成浅浅的疑惑,而后又漾出一丝极淡的光,也就只有一丝。像平静的水面被蚊虫轻轻点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为沉静,没有惊涛,没有骇浪。
这家旅店,对阿瑶而言,向来只是一家普通的旅店,有吧台,有楼梯,有来来往往的客人,至于那些反常的光景,她从不去深究,也懒得深究。
梧桐毛絮还在窗外慢悠悠飘着,粘在玻璃窗上,又被风卷走。自动门偶尔滑开,机械音依旧循环,平淡又刻板。异瞳白猫蜷在油画脚下,闭着那双黄蓝异瞳,安安静静。楼道里的身影来来去去,互不打扰,各自行走,时光在这里乱得没有章法,没有先后,没有因果,却又自有一种安稳的秩序,藏在每一缕飘飞的浮毛里,每一道昏黄的灯光里,每一颗化开的糖果里。
阿瑶含着水果糖,嘴角轻轻弯了弯,没有大笑,只是浅浅的、松快的笑。
她依旧想不透那些身影的来历,想不通油画为何能吞掉白猫,想不明白闪电里的破败与光鲜,也从没想过要逃离小镇,要寻找素未谋面的父母,更没想过要对抗那些遥远的战争流言。
她只是忽然觉得,那股缠了她许久的、熬人的无聊,好像淡了一点点。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起楼道里那些模糊的身影,轻轻晃了晃。
没有答案,也无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