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开

我们高中教学楼后面是一大片合欢林。每至初夏,合欢花的粉嫩的细蕊就会绽放整片林子,从窗户望去一片鲜艳、蓬勃的活力色彩。合欢林西面是一排砖瓦房围成的复读生小院,小院中间是几株怀抱粗的大梧桐树,夏日里树荫蔽日,庇护着小院难得的幽静。

第一年高考后,我由原来的教学楼搬进了复读生小院,跟将近一百人挤在连过道都只能勉强过人的老教室里。高考失利带来的伤痕、无时无刻不在的压力、对自己以及曾经坚信的一切的怀疑,都是又一年高三生活的注脚。七月份入学,教室人已经坐满,我搬桌子躲到教室一角的窗户旁,来不及舔舐心头的伤口,便已经被裹挟着投入到复习班紧张又显压抑的氛围里。

复读班一个好处是班主任和老师管的极少,尤其是我们班主任老范,他连开学前的座位都懒得调整。不过无所谓,我倒也不在乎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呆上一年,尤其是一扭头就能看到窗外合欢林的一片猩红,嗅到随风飘来的细碎芬芳,——对于沉浸在高考失利阴影中的我,这也算是极少且难得的慰藉。

我身后坐的是一个瘦高、话比较多的男生,叫韩赋仪。我对他印象深起来是刚开学没多久,有一次他突然拍了拍我说,他要去打水,用不用帮我打。像我这种性格独立、万事靠自己、从小到大基本都跟男生绝缘的女生(包括到今天),第一次竟然有男生主动要求帮我打水?!——甚至这个人自己都不算认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我当时内心颇有些不敢相信的惊诧,然后就像“受到了冒犯一样”(这是后来熟悉之后他跟我说的)一口回绝了他。但从这之后,我便一直不敢回身扭头,感觉身后一直有人在盯着你,注视着你一样,浑身不舒服。

但躲不过去的是,这男生老逮着我问问题,还都是些在我看来比较简单的题。于是我便心生怀疑,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渐渐地我发现他是的确不会,的确像他所说“他第一年并没有好好学”。发现这个事实,我内心竟然有些不敢承认的隐约的失望。就此很长一段时间,我便成了他口里的“叶老师”(他一天到晚“叶老师”“叶老师”地叫我),每天晚上放学后的时间也几乎成了我对他的专职辅导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当时竟然能有那么多的耐心。

我们学校奇葩的一点是学生多,宿舍楼却不够,于是我们复读生就只能到校外租房子住,——这也算变相地为学校周边的村民们做贡献了。我跟初中便认识的伙伴儿倩倩一起在外面租了房子。每天晚自习放学后,我都走得很晚。身后这男生似乎在等我一般(当然我一直怀疑是自己多想,并且劝自己不要自作多情),每天晚上我只要不走,他便不走;而一旦我从座位上起身,他就也起身离开,然后借口顺路跟我一起走。我清楚记得有一次跟他一起回去的路上,他凑上来跟我说了句什么。他靠近上来时,我突然有种汗毛直竖的异样感觉。我并不记得他都说了些什么,但这种感觉却一直记得。

从那以后,我便极力避开他,回去尽量和倩倩一起走。他每次打水问我要不要帮忙,我也是一口回绝(想来那时自己也是傲娇)。但一来二去,两个人还是渐渐熟悉起来,我这么一个平时总是一脸“苦大仇深”模样的人,竟然也会为他的幼稚行为和言语捧腹。这一切来得自然,却也让我隐约担忧,担忧这一切会朝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夏去秋来,合欢花谢了,结出青绿色的豆荚。小院的梧桐树由青转黄,秋日照耀下颇有些绚烂夺目。短暂的秋日过去,清晨窗户上的冰霜宣告冬天的到来。老教室的窗户总是关不严,贴上了胶带依然不行,晚上风透过窗户的“呜呜”声成了我对高三生活的印象之一。春节过后,三月份便是一模考试。一模成绩出来,我稍感欣慰,自己的成绩进入了年级前三十,但依自己总不满足的个性,与期待的总还有些差距。赋仪的进步同样巨大,巨大得我这个“老师”都有些心生嫉妒——他的成绩已经从原来的不入流到了年级一百多名。

一模考试后,赋仪告诉我他要离开去外省。他高考不在我们省考试,需要提前几个月去外省适应新环境。他离开之前送了我一本书《小王子》,我心情复杂地收下了他的礼物。书里夹了一枚干了的合欢花和一封信。

我总觉得自己内心强大,但看了赋仪的信,回想起过往的种种,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曾想保持的平静竟如此不堪一击,连看书做题都不行。我虽说带着手机,但一直没装电话卡。手机唯一的作用是用来听歌,里面有赋仪帮我下的很多纯音乐以及日漫的歌曲。我单曲循环着电影《千与千寻》的主题曲《永远同在》,心中五味杂陈,然后最终还是去办了张电话卡,——为了能打电话,能上网,能跟赋仪联系。那几个月我的话费每月都要一百多。虽说父母在生活费上还是尽量满足我,但我知道家里的条件,妹妹还在上初中,花这些钱我觉得内心很不安。

合欢树枝叶茂密起来,合欢花渐渐开上枝头。高考前的时间,我不敢放任自己丝毫懈怠,每天努力不让自己多分心,但二模三模考试成绩却越来越糟。我自责焦虑,却又努力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现象。高考前的紧张时间也很快过去。六月七号,农历五月初六,带着紧张、忐忑、兴奋交织的复杂心情,我在自己生日这天又一次踏入考场。

高考分数出来,周围人似乎还都算满意,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远不是自己应有的水平。尤其是报完志愿,错过了自己一直心仪的学校,我心情极为灰暗,躲在家里好几天不愿意出门。这期间赋仪尽心安慰我,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竟成了自己在灰暗心境中的精神支柱。赋仪报考了南京一所很不错的学校,已经十拿九稳要去了(心底里,知道这个除了为他感到高兴外,自己还有些不甘——为什么自己努力两年却只能进一所省内的普通学校?)。他打算亲自去看看,便邀请我一起去南京。犹豫了好几天,架不住赋仪的软磨硬泡,我便借口跟倩倩一起去省城,告诉父母要出去几天。他们唠叨了好一番,还是给了我一千块钱(后来这钱也没怎么用上,去南京很多钱都是赋仪花的,这让我内心有些亏欠别人的感觉),让我去了。

    第一次到大城市,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看见长江,第一次坐游船,第一次吃鸭血粉丝汤……,这些都让我颇感新鲜和兴奋。我们还一起去了夫子庙、中山陵、玄武湖、总统府,去了他未来的学校,——漫步在校园内郁郁葱葱的水杉林的小径,看着校内颇有些历史的老建筑,我感觉这便是自己理想中的大学。在南京呆了三天,在我的坚持下,两人买票回去;然后回去的路上我又心生后悔,这样的机会以后很难得了。

后来进入大学,两人千里之遥,见面更加不易。我回忆起那段日子(我总是不愿意回忆那些日子),能想起来的好像两个人总在闹别扭、吵架、打冷战,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大一下学期两人终于互道珍重,然后完全删了一切联系方式。这也成了我心头一直难掩的伤痕,——我知道这中间有很多自己的问题,自己性格不够主动,不够体贴;有时又任性,总觉得真正的爱情就是包容对方的一切;不肯为对方做出一点妥协和改变,对方要求自己改变一点就是不够爱自己……

我深刻地追悔过,当然任我怎么追悔,很多东西都是改变不了的了。在大学期间,自己也遇到过一些很不错的男生,但可能是自己性格的原因,总在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无疾而终。

大学毕业,在懵懂和迷茫中被推进社会这个大熔炉里,为生活所迫,干着并没什么前途的工作,挣着微薄的薪水。静心反思后,我重拾起了一直存在心里的梦想,——自己做一部动画短片,然后便把自己几乎所有时间、精力全投在了这个梦想上。自己微薄的工资除了房租、吃饭、必要的化妆品外,全拿来买装备了,手绘板、电脑、专业软件等等。这些也的确让我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也乐在其中,尤其是当自己做的几段小动画视频在b站上获得了一些点击量时。有时候我常在想,能像这样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其实也算是种幸福了。

随着年纪增大,不知觉间自己竟然也步入了“大龄剩女”的行列。虽然自己不在意,但周围人的看法和眼光却让人避之不及。每次回家听邻居们从小开到大的玩笑,“云晴,啥时候带个‘客娃儿’回来?你跟玲玲准备谁招个上门女婿哩?”(我家就我跟妹妹两个姑娘),我内心都颇感压力,并夹杂些许反感。有种说法,单身久了就慢慢失去了爱的能力,我觉得自己就是这样,——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再像个小姑娘一样能为谁心动、为谁哭、为谁笑。这也是我不愿面对的内心的魔障。

前几天整理东西,我发现那本《小王子》颠沛流离间竟然还跟在我身边。我捧起书本,看着泛黄的书页间还夹着的已经褪去颜色的合欢花,还有那张皱褶发黄的信纸,仿佛又嗅到了夏日里合欢花那细碎的芬芳,看到那张熟悉的欢笑的脸,回到了曾经漫步的合欢林下的小径……(我后来知道,赋仪本科毕业后便去了新加坡留学,前途光明。想来这季节新加坡还阳光明媚,海碧天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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