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靠近
新学期第二周,排练正式启动了。
《你好,再见》的剧本被复印了十几份,散落在排练厅的舞台边沿和长凳上。唐墨墨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攥着剧本,逆着顶光念第一幕的开幕词。谢慕坐在舞台边缘的长凳上低头翻着纸页,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排练厅的灯很亮,照得她额前的刘海在脸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影子。她念到某一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纸页:“这段词的情绪走得太快了,我想收一点。”
“那你收一点试试。”谢慕说。
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放缓了节奏,在句末轻轻拖了一个气音。念完之后她抬起头来:“这样呢?”
“好一点了。”谢慕低头在剧本上画了一条线,“但‘你好’那两个字还是重了,再轻一点。”
“你过来,你念一遍我听听。”
谢慕站起来走到她对面,两个人在舞台中央面对面站着,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他低头看剧本,开口念了那句词——“你好。”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轻轻落下来,像一片叶子从高处飘到水面。唐墨墨看着他,他念词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声音里的那种轻盈让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真的在跟她说的。她愣了一瞬。
“……就这个感觉。”她说。
他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撞上了。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的轮廓,近到她能看清他长发垂落时发梢微微卷起的那一点弧度。她忽然发现他念“你好”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像在说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话。
“谢慕。”她叫了他一声。
“嗯?”
“……没事。”她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翻了一页剧本,“下一段吧。”
谢慕没有追问。他低头重新看向剧本,但嘴角那个弧度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瞬,像一段话的后半句被悄悄地咽了回去,痕迹却留在了原地。
走廊里,宋嘉树靠着墙,手里握着水杯,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
沈漪和程屿并肩从教室方向走出来。沈漪手里抱着几本书,程屿走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在跟她说什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沈漪听他说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程屿没有笑,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旁边的唐墨墨和谢慕刚排练完出来,四个人正好在走廊中间碰上了。唐墨墨看了沈漪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的程屿,嘴角慢慢翘起来,冲沈漪挤了一下眼睛。沈漪被她看穿了什么,耳尖微微泛红,低头把目光移开了。
宋嘉树站在走廊另一端,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看见程屿递外套的时候,沈漪接过去时两个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看见她低头穿外套的时候,程屿侧过身挡住了走廊里吹过来的风;看见他们并肩走远的时候,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杯壁被捏得轻微变形。他没有叫住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一个女生走进三班教室,路过沈漪的座位时把一个小罐子放在她桌角。沈漪回到座位上时看见了那个罐子——玻璃的,掌心大小,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星星纸,叠得整整齐齐,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映出细碎的光。罐子底部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沈漪”。字迹被罐子的弧度拉伸得有一点变形,但她认出了那是谁写的。她握着那个罐子坐了一会儿,没有打开盖子,把它放进了书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瞬。
放学后她回到座位,把罐子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次,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星星纸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响。她没有打开盖子,只是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那颗糖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件东西安静地挨着,像两件被她暂时搁在一边的事情。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了抽屉。
程屿和沈漪的补习已经持续了三周。每个周六上午,沈漪会准时出现在程屿家门口,拎着那只浅蓝色的帆布袋。程屿开门的时候她总是先看到他穿的那件灰白色卫衣。讲完题之后他们会趴在窗台上休息一会儿,窗户朝向小区里的花园,阳光从玻璃外透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台面上。
有一天讲完最后一道题,沈漪把笔帽扣上,揉了揉眼睛:“……好困。”她趴在书桌上,把脸枕在手臂里。程屿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会儿?”
沈漪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侧身躺下了。程屿跟过来在床边趴下,两个人并排趴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阳光被滤成了柔和的白,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安静的线。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淡淡味道,和他的卫衣上带过来的味道一样。
沈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趴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越来越慢。她听了很久,然后她也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屿先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偏了,房间被染成了浅橙色。他动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他的手搭在沈漪的肩上,不算重,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在睡梦中完成的。沈漪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睫毛微微垂着,在斜阳里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像是睡着了之后侧了一下身,然后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了她肩上。
程屿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节僵硬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张开一点的嘴唇上、落在那缕从刘海里滑出来的发丝上。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手收了回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目光还没有完全聚焦,先看到了他收回去的那只手。她眨了眨眼,把脸重新转回窗户的方向:“……几点了。”
“……快五点了。”
“那你妈妈快回来了吧?”
“……她去外婆家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来。沈漪撑起上半身坐起来,低头理了理压皱的衣角:“那我回去了。”
程屿没有站起来送她,只是坐在床边:“下周还来吗?”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来。”她拉开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不像平时的安静浅淡,多了一点什么。她关上门走了。
程屿还坐在床边,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重量好像还留在他的掌心里,一直没有散去。
那天晚上沈漪坐在书桌前。她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小罐子和那颗糖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没有拿出罐子,也没有打开盖子,只是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罐子里的星星叠得整整齐齐,其中某一颗里面裹着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打算今晚知道。她轻轻把抽屉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