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我爱人出轨跟小三走了,婆婆当天就搬进我家。
婆婆:“咱娘仨过。”
前夫打电话劝婆婆回家,她说:“等她找到对象,我再走。”
婆婆每天早起做饭送娃,风雨无阻。
直到那天,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一张诊断书。
晚期胃癌,已扩散。
她拉住我的手:“桂花,别告诉小军,就当我没这个儿子。”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大,把窗户吹得哐当哐当响。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还亮着“桂花,我对不起你,我和小周是真心相爱,房子车子都留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没哭。从发现他衬衫上的香水味,到他夜不归宿,再到今天这条消息,整整三个月,我的眼泪早就在那些一个人哄孩子睡觉、一个人修水管、一个人半夜去医院的夜里流干了。
儿子浩浩已经睡了,七岁的小孩儿,睡梦里还皱着眉。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听见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婆婆。她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脸上皱纹里夹着外面的寒气。
“妈?”我愣了一下。
婆婆没说话,侧身挤进来,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拍在茶几上。
“咱娘仨过。”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进空气里。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婆婆看了我一眼,径直走进浩浩的房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然后她打开蛇皮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床厚棉被,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双没纳完的鞋垫。
“妈,您这是……”
“我那个儿子,从今天起,我就当没生过。”婆婆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他做下的孽,我来还。桂花,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我都看在眼里。”
我鼻子一酸,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出去一看,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案板上摆着切得细细的土豆丝,蒸笼里热着馒头。
“醒了?”婆婆头也没回,“再去躺会儿,六点半叫浩浩起床,七点吃饭,不耽误上学。”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可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妈,您不用这么辛苦……”
“辛苦啥。”婆婆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我在家也是一个人,在这儿还能看见浩浩。你好好上班,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浩浩的书包收拾好了,连我的保温杯都灌满了热水。婆婆送浩浩上学,回来顺路买菜,中午我回家吃饭,下午她打扫屋子,洗衣服,晚上辅导浩浩写作业。
日子一天天过去,浩浩脸上的笑模样越来越多。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婆婆在旁边织毛衣,头也没抬地说:“浩浩,奶奶陪着你呢。你爸出远门了,等他回来,奶奶揍他。”
浩浩咯咯笑起来,扑到婆婆怀里。我转过身,假装去倒水,眼泪掉进了水杯里。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房间里小声说:“奶奶,我看见我妈哭了。”
“没事,有奶奶!”
我站在门外,靠在墙上,心里翻江倒海的。婆婆来我家快三个月了,每天起早贪黑,一分钱不让我花,连买菜都是她掏钱。我说妈,您别这样,您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她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婆婆瘦得更快了。她吃饭越来越少,有时候我中午回来,看见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问她怎么了,她说不饿。
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里的灯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来。我敲门,她隔一会儿才应,声音有点哑,说睡不着,看会儿电视。
还有一次,我早上起来,看见她扶着墙慢慢往厨房走,步子特别慢,一只手按着肚子。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昨天吃坏了肚子。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来,想帮婆婆做晚饭。推开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厨房里吐。我冲进去,看见她趴在水池边,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妈!”
她摆摆手,勉强笑了一下:“没事,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我不信。我拉着她要去医院,她死活不去,说浪费钱。最后我急眼了,说妈您要是不去,我就给浩浩他爸打电话,让他回来。她这才不说话了。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医生说,胃癌晚期,已经扩散到肝和淋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婆婆坐在诊室外面,安静地等着,看见我出来,笑了笑:“我就说是老毛病吧,没事,咱回家。”
我别过头去,把诊断书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婆婆把浩浩哄睡了之后,坐在客厅里织毛衣。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织,毛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桂花,”她突然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妈,您说。”
“我想回老家一趟。”她没有看我,手里还在织,“老房子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再不收拾就来不及了。”
我心里一紧。
“妈,您别走。”
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什么东西。
“桂花,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她轻声说,“我谁也不怪,就怪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我来这儿三个月,看着你每天上班,带孩子,忙里忙外,我心里疼。我想帮你,可我也帮不了多久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妈,您别说了……”
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但很暖和。
“桂花,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告诉小军。”她攥紧我的手,“他做错了事,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我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她笑了一下,“你别担心我。我走了以后,你就去找个好人嫁了。你这么年轻,这么好的姑娘,不该一个人扛着。”
“妈!”
“听我说完。”她拍拍我的手,“我攒了点钱,不多,五万块,在枕头底下的存折里。你拿着,给浩浩上学用。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你就当他死了。”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浩浩那样。
那天晚上,我在婆婆的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张诊断书。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双还没纳完的鞋垫。
我把诊断书拿出来,翻到背面,看见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桂花是个好姑娘,是我儿子没福气。”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见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没有动静。婆婆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她走了。
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是她歪歪扭扭的字:
“桂花,妈回老家了。别找。好好过日子。”
浩浩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站在客厅里,问:“妈妈,奶奶呢?”
我蹲下来,抱住他。
“奶奶去给浩浩买好吃的了。”
浩浩拍着手笑起来。
我抬起头,看见窗外天亮了。初冬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卡上。
卡的背面,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密码是浩浩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