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夏天
文/黄鑫
湿漉漉的晚风，裹挟着清甜的稻香与溶溶月色，在绵长的记忆里肆意蔓延、生生不息。那些年少时翻越不尽的青山、漏雨的老屋屋檐、蜿蜒无尽的古道山径，还有路边岁岁枯荣的凤尾草、随风飘散的蒲公英，如今，都化作了水泥路旁肆意疯长的野草，岁岁常青，念念难忘。我伫立在修葺一新的河岸左岸，看斑斓的红、黄、蓝三色蜻蜓，轻盈掠过层层起伏的抽穗稻浪。世间万千灯火璀璨，最澄澈明亮的，依旧是儿时头顶那片缀满星河的藏蓝夜空。
故乡的夏风，自舟状平原的山坳间徐徐吹来，裹挟着稻田氤氲的水汽，带着禾苗初绽青蕊的青涩芬芳。踏在故乡斑驳的古道上，记忆深处的味道骤然漫入鼻息——是清冽纯粹的泥土香，鲜活葱茏，温润干净，恰似一把刚从河洋河碧波里捞起的嫩绿水草，带着山野独有的清甜与温柔。
我的故乡，藏在福州北隅、毗邻闽东的深山之中。群山连绵逶迤，层层叠叠的青绿山峦，如一道道天然屏障，温柔簇拥着散落其间的村落。年少时的眼界狭小，总以为天地不过古镇这一方小小平原，头顶的苍穹澄澈湛蓝，像祖母亲手印染的粗布蓝衫，朴素又温柔。故乡的夏日长空，是四季里最动人的景致：清晨，朝阳铺洒，天际晕开一层浅浅的雾蓝；正午时分，天幕沉淀成醇厚的深蓝，大朵大朵的白云，自山的那头缓缓漫卷，姿态悠然，慢悠悠地浮游天际，仿佛穷尽一生，也不愿走出这片山野晴空。
年少的岁月，总伴着清苦的底色。听祖辈言说，他们的过往，更是满目艰辛。旧时村落，皆是古朴的老木屋与土坯房，黄泥夯筑的墙体历经岁月侵蚀，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痕，山风穿缝而过，呜呜作响，是老屋经年不息的低语。青黛瓦片铺就的屋顶，每逢多雨的夏季，屋内便摆满盆罐，承接沥沥淅淅的漏雨。故乡的夏雨素来热烈坦荡、随性肆意，毫无征兆便席卷山野。惊雷乍起，轰鸣阵阵，转瞬便是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幼时的我常常蜷缩在屋角，静静看雨珠从屋檐垂落，砸在泥地上溅起细碎洁白的水花，层层叠叠，细碎琳琅。灶间里，祖母躬身烧火做饭，袅袅炊烟顺着屋顶缝隙涌出，混着绵绵雨丝扶摇而上，直冲云霄，烟火袅袅，温柔了清贫的旧时光。
从前，走出大山的路唯有一条，顺着跌宕起伏的古道蜿蜒延伸，山路狭窄崎岖，雨天湿滑难行，晴天乱石绊脚，步步皆是不易。旧时乡人进城赶场，总要天未破晓便起身出发，翻越两座青山、跨过三道山梁，辗转半日，方能抵达县城。彼时太多祖辈乡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走出深山、见过县城繁华。我十五岁那年，才第一次走出大山，跟着父亲和生产队的乡亲结伴进城卖粮。漫漫山路徒步而行，辗转大半天，抵达宁德县城时，已是日过中天。初见街巷车水马龙、烟火繁盛，我怔怔伫立良久，心底满是震撼，原来山外的世界，这般鲜活明媚、满目琳琅。
岁月流转，村里的人渐渐背起行囊，奔赴山外远方。从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搭乘一日一班的大巴，顺着九曲回环的山路驶出罗源。先是我们这一辈年轻人，求学的奔赴学堂，务工的闯荡四方，悉数走出深山。而后，村中中年人也纷纷远行，奔赴浙江、广东，奔赴那些只在电视里窥见的远方城市。2010年前后，为了子女求学读书，更多乡亲省吃俭用、四处借贷，举家搬迁进城定居。
烟火缭绕的古村，就这样慢慢沉寂荒芜。老旧的土坯房日渐坍塌，木屋屋顶腐朽破败，废弃的庭院荒草丛生，草木长势繁茂，高过人身，昔日热闹的村落，只剩满目寂寥。
我亦是万千漂泊者中的一员。一路辗转，步履不停。1989年，我挤过摇晃的绿皮火车，熬过漫长的奔波路途，也曾露宿南方大厦的高架桥洞，在泉州的流水线上日夜劳作，见过来自江西、重庆、安徽各地的异乡工友，知晓人间谋生的万般不易。我曾看过上海璀璨的霓虹灯火，仰望过广州林立的高楼广厦，漫步过江南温婉的水乡，朝拜过厦门清幽的南普陀，穿行过庄严肃穆的北京长安街，流连过昆明湖的潋滟风光。
走遍大江南北，看过世间无数繁华，可每逢盛夏来临，心底总会泛起阵阵空落与惦念。心底的乡愁汹涌而来，总想奔赴故里，重回这片青山绿水。想再看一眼澄澈的河洋河，望一望漫山遍野的苍翠葱茏；想再听一听深夜山林里猫头鹰悠远的啼鸣；想再嗅一嗅故乡夏日湿润清甜的晚风；想伫立在山坡之上，凝望镌刻着父母名姓的青石墓碑，安放满心的思念。
千般奔赴，终是归乡。2000年的盛夏，我终于踏上归途。平整的柏油马路直通村口，全镇沿线道路宽阔平坦、畅通无阻。故里悄然换新颜，多数老旧民居已然翻新，不少乡亲盖起错落有致的砖房，白墙黛瓦，清雅别致。景致虽新，眼底好看，心底却总觉空落落的，少了儿时记忆里独有的烟火韵味与质朴暖意。
村口的老榆树依旧伫立，历经风雨洗礼，枝干愈发粗壮苍劲，婆娑枝桠横跨古道的转水桥亭，守望着岁岁归期。桥下河水依旧悠悠流淌，水波回旋，自带诗意缱绻。连片稻田规整齐整，夏风拂过，稻浪层层翻涌，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故乡的山野，一半是层叠葱郁的茶园，一半是万顷连绵的稻田。纵然岁月更迭、景致翻新，我依旧清晰记得每一寸田地的模样。记得哪块水田藏着肥美的泥鳅、鲜活的黄鳝，记得儿时和伙伴们结伴穿梭，在河洋河、在山间小溪捕捞小虾、寻觅渔获的无忧时光。
日暮西山，暮色轻柔。我独自缓步走上梯田田埂。盛夏的稻田苍翠欲滴、绿意盎然，抽穗的禾苗饱满挺拔，晚风掠过，稻叶簌簌作响，恰似私语呢喃，温柔缱绻。红蓝青绿各色蜻蜓翩跹起舞，流连稻花间，模样与儿时记忆分毫不差。远方群山苍翠叠嶂，漫山翠竹层层交错，间或点缀着灼灼杜鹃花，青绿与嫣红相融，绵延至天际尽头。
蝉鸣次第而起，先是三两声试探般轻啼，清脆细碎；转瞬便声势浩荡、此起彼伏，声声嘹亮，唤醒了整片山野黄昏。西天流云浸染落日余晖，绯红漫天，温柔了整片故里山河。
那一刻，我骤然懂得：人生纵有万里征途，阅尽世间万千繁华，故乡的夏天，从未远去。它深深根植于我的骨血之中，流淌于我的烟火余生，岁岁相伴，从未离场。这满目青山苍翠，这遍野十里稻香，这整夜此起彼伏的蛙鸣蝉语，永远静静伫立在故土，温柔等候着每一个漂泊异乡的游子，岁岁归来。
夜色渐深，微凉夜露簌簌落下，轻拂眉眼脸颊。我久久伫立，不舍离去。皓月冉冉东升，清辉洒满山野。故乡温柔的晚风轻轻萦绕，我静静伫立，在故乡温柔的盛夏月色里，长成了一株眷恋故土、岁岁守望的稻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