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油菜花
记忆里的故乡,总是和油菜花连在一起的。
那是在西南的大山里,一个偏远的村子。村子被群山抱着,山很高,高得要把天顶破了似的。山与山之间,有那么一小块一小块的平地,乡亲们就在那种上庄稼。最多的,便是油菜了。
每年冬末春初,油菜花便开了。那花开得泼泼洒洒的,一大片一大片,黄得晃眼。远远看去,像是谁把金子熔了,浇在山坡上、田坝里。风一吹,那黄色便涌动起来,一波一波的,直荡到山脚底下。空气里满是花香,甜丝丝的,又带点青涩,闻着叫人心里软软的。
那时候家里穷,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可孩子是不懂穷的,只觉得天地大得很,好玩的东西多得很。放了学,书包一扔,就往油菜田里钻。田埂窄窄的,两边都是齐腰高的油菜花,人在中间走,花擦着身子,花粉沾了一身。蜜蜂嗡嗡地闹着,蝴蝶也来凑趣,白的、黄的、花斑的,在花丛里翩翩地飞。我们这些孩子,就追着蝴蝶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被花枝划了红道道也不觉得疼。
田埂的尽头,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我们常在河边捉蝌蚪,黑黑的小家伙,在水里一扭一扭的,捧在手心里,痒痒的。河边有棵老槐树,歪着身子长着,像是要倒进河里似的。树下的石头上,总坐着些老人,抽着旱烟,看着我们玩耍,偶尔说几句我们听不太懂的古话。
山坡上,除了油菜花,还有别的花草。有一种紫色的野花,小小的,贴着地皮长,一开就是一片,像是给山坡铺了块紫地毯。还有蒲公英,黄花开过了,就结出白绒球,轻轻一吹,便飘飘悠悠地飞走了。我们常比赛谁吹得远,那些小伞兵就带着我们的愿望,飞到山那边去了。
最难忘的,是黄昏时分。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那光斜斜地照在油菜花上,黄花便成了金花,亮得人睁不开眼。这时候,总能听见妈妈的喊声——她站在我家屋后的田埂上,手搭在额前,朝着田野这边喊:“三娃——回来吃饭喽——”
那声音长长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有时风大,把声音吹散了,断断续续的:“三娃——回——来——”
我便从油菜花里钻出来,浑身黄黄绿绿的,头上还沾着花瓣。远远地看见妈妈的身影,小小的,站在高高的田埂上,背后是漫天的晚霞。她穿着蓝布衫,围着黑围裙,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看见我了,便挥挥手,那手势里,有嗔怪,有心疼,更多的是欢喜。
我撒腿往回跑,跑过田埂,跑过小河上的石板桥,跑过老槐树。妈妈已经转身回去了,灶房里飘出炊烟,淡淡的,蓝蓝的,融进暮色里。桌上摆着的,不过是一碗酸菜,一碟辣椒,一盆稀饭,可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饭。
如今,我在城里住了许多年。城里的春天也美,公园里有各色各样的花,开得整齐,修剪得精致。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小时候那种感觉了——那种泼辣辣的、野气十足的、铺天盖地的黄。
前几天,母亲在电话里说,老家的油菜花又开了。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颤,像是那花也开到了她的心里。我握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可我仿佛看见了那片金黄,看见了田埂上妈妈的身影,听见了那声悠长的呼唤——
“回来吃饭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