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务德镇拖克村严重缺水缺煤，由于缺水，春秋季节常常黄沙满天。由于缺煤，燃料主要靠上山拉柴。村民们忙完了地里的的农活，常常在黄沙季节冒着风沙去山上拉柴拉草。妈妈是村里第一个赶黄牛车的女人。
妈妈生于50年代，上过几天学，心灵手巧，年轻时在村里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据说本有机会走出农门，端上铁饭碗。可由于外公外婆的阻拦，妈妈失去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成了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爸是村里的干部，成天得守在村公所——现在的村委会——上班，没有时间务农，所以妈妈成了村里最辛苦的女人。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每天总是很早就忙开了。她先把老黄牛拉出牛圈喂着草。然后打开鸡圈把鸡放出来，撒把粮食。然后就小跑着去挑水，挑够水后又忙着劈柴、打猪菜、烧火煮猪食，猪食煮好后舀了冷着，又开始准备她的早餐和我们的午饭，最后还要把已经变凉的猪食提去喂了猪。她自己随便巴拉两口饭，才赶着她的黄牛车上山。到了假期，姐姐在家做饭带两个弟弟，我则成了妈妈的助手。也有幸陪伴妈妈度过了人生中一些难忘的时刻，和留下了很多关于山林的记忆。关于赶黄牛车，我有太多记忆，此处只捡一件说。
那时我们拉柴草必经一个叫小黑脑包的地方。那是一个笔直而凶险的陡坡，由于坡陡路直，是牛车事故多发地段。而我家的牛由于妈妈喂养的用心，膘肥体壮，一身的蛮力，性子还特别野，一不小心让它脱了缰就会发足狂奔，在路上遇到迎头过来的牛，早早就吹鼻子瞪眼，做出要一决高下的架势。我有几次正牵着它，被它突然的发足狂奔差点带翻在地，我是怕极了我们家的牛。妈妈也怕，但她没有办法，村里人都劝妈妈重新换一头，可是母亲舍不得，长期跟它打交道，又没有真正惹过不可原谅的祸端，妈妈就将就用着了。
妈妈也有对付它的办法：平时恩威并施，关键时候就拉牛鼻索。每次走到那里，妈妈早早就把牛鼻索高高提起，这样牛因惧怕疼痛，就会老老实实的走路了。其实这经验是用很多次翻车换来的。妈妈刚开始赶牛车时，有好几次，它总是瞅着机会就撒腿狂奔，把一车的柴或草掀翻在地，常常把没有经验的妈妈，和乳臭未干的我，吓得半死。事后我们总要等上大半天，才有其他赶牛车的经过，帮我们推起翻在一旁的黄包车。得了几次教训以后，妈妈终于找到了制服这个畜生的办法。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不管妈妈学得了多少赶牛车的经验，我们还是遭遇了一起惊心动魄的“溜冰之旅”。
那是一个雨天，雨下的不大，却从未停过。妈妈本不打算去拉柴了，可是烤房里的烟正等着加大火，我们只好淋着雨咬牙上山。不用说找柴和装车的过程已经耗尽了我们的体力，加之长时间淋雨，我们的衣服黏答答地贴在身上，浑身发冷，手脚麻木，行走都已有些困难。但在山上的我们，此时没有选择，只得咬紧牙关赶着牛车回家。一路都说车辙碾过的痕迹，路面已碾得泥泞不堪。赶过牛车的人都知道，这种路极其难走。尽管妈妈一直小心翼翼地牵着牛走，可还是发生了几次人车打滑。眼看就到了那给我们带来过无数次麻烦的小黑脑包，母亲拉停牛，叫我隔牛车远点，不管怎样不要过来靠近她们。妈妈严肃的表情让我预感到会有危险，我说我不，妈妈理起牛鞭就要朝我打，嘴里说着“天都要黑了，你还不听话！你给是要跟着我惹祸？你隔远点我好招呼牛车，再啰嗦老子就给你几鞭子！”我再不敢磨蹭，想想妈妈说的也是。我在旁边只会让她给她添乱。以其让她分心，不如让她专心对付那可恶的牛，和此时更加可恶的路。
我捡着较干的路面几步跑下陡坡，站在离车路几米远之外睄着妈妈和牛车。只见妈妈提起牛鼻索，顺顺牛尾巴，抓抓它的耷拉皮，又摸摸牛耳朵，像是在跟它嘀咕什么。牛先是一本正经样子的听着，然后摇了摇铃铛，那神情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对母亲做出一个听话的承诺。妈妈看看依然飞着细雨、正渐渐暗下去的天空，神情似乎有些紧张。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笃定地对牛轻轻吆喝了一声“驾！”。得令的牛，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起来。看着牛这样配合，我稍微放了点心，眼神却还是不敢移开。突然，只见一个打滑，妈妈，牛，和牛车，都溜冰一样极速向下飚去，一直飚……
妈——妈！
我吓得魂都掉了！哭喊着朝妈妈和牛车飞奔过去。当快要跑到近前之时，我突然发现，幂幂中似有神助，牛死死踩住一个露出半截的圆石头，稳住了身子，鼻孔兀自喷着粗气。惊魂未定的妈妈，早已脸无血色，双手死死地抓住牛缰绳半吊着身子，双脚和牛的两只前脚紧紧挨在一起，瘫软在地。这一幕，就这样永远地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并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每次都惊得我一身冷汗的醒来。
那天以后，我再也不敢和妈妈去上山，人也变得胆小孤僻起来。母妈妈却越战越勇，抛下我这个胆小的助手，照样赶着她的黄牛车，独自一人去上山。用她的话说，那么惊险的时刻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吗？坏事不会乱来。看到母亲如此勇敢，闲了几天的我，终于放不下对妈妈一人去上山的担忧，又鼓起勇气跟她回到那曾带给我无限乐趣的山林。
因为妈妈开了女人赶黄牛车的头， 加上计划生育政策使那个时代的育龄妇女从生育工具中解脱出来，村里赶黄牛车的女人越来越多。她们把我妈当师父般崇拜，常常在头一天约好她一起去上山。我也变成了小伙伴们的王。说起那次惊险无比的经历，小伙伴们都由衷地表示了对我和我妈妈的崇拜。从那时起，漫天黄沙中出现了一群赶黄牛车的女人，它成了我记忆中那道最美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