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鄂梅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是在她53岁那年。长篇小说《家庭生活》意外售罄,许多读者第一次注意到这位作家,甚至误以为文坛横空出世了一位天才。
事实上,那一年,她已经在自己书桌前默默写了整整三十年。她拿过人民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等重磅奖项,却自称口拙,不善交际,几乎不用社交平台。对她而言,社交并非一种必要的姿态。
这位出生于湖北宜都的作家,人生轨迹与她的写作主题紧密缠绕。即使后来定居上海,她笔下的世界依然离不开那座江边小城,以及游走于乡土与城市之间的“故乡”。
上世纪90年代,当女性写作多聚焦于都市先锋女性时,姚鄂梅罕见地将目光投向了县城里的普通女人:机关单位的中年职员、纺织厂女工、县医院护工、从南方打工归来的大龄女青年。
她擅长从家庭内部切入,揭开平静生活表面下汹涌的暗流,将现实的严酷呈现到近乎不尽人情的地步。
宜都,这座被长江及其支流清江环绕的小城,是她几乎所有故事的发生地。
父母相继去世、老家房子卖掉后,姚鄂梅很少回去,即便回去也只住酒店。
这种“不知不觉地离开家,再用半生回望”的状态,成了她创作的核心动力。
她坦言,如果没有写作,自己很可能就在县城度过一生。离开并非计划中的迁移,而是一种“不知不觉的走散”,而对宜都的回望,则成了她半生最主要的工作。
她的文学启蒙,正源自县城沸腾而具体的生活。90年代,宜都因招商引资建起许多工厂,后又经历破产改制,工人们或转行或南下。
姚鄂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身边家庭生活的样貌,发现熟悉之地蕴藏着无尽的挖掘可能。
她早期的小说,几乎都是从这种县城生活中诞生的,尽管她总小心翼翼地将地名虚构,“生怕周围的人发现我在写我们”。
她笔下的人物,常常是家庭内部无声较量的产物。在多个孩子的家庭中,资源与关注的分配往往不均,形成一种“丛林法则”。
姚鄂梅反思,自己这一代人的父辈,规划里常没有为女孩子安排什么,“终归是别人家的人”这种观念,无形中塑造了许多女性的命运。
她敏锐地捕捉到,有些家庭氛围会轻而易举地伤害某个成员,却无人察觉,尤其是母亲——在壮年时被索取、被牺牲,去世后才被赞美,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伤害。
县城生活特有的直接与荒诞,也为她的故事提供了丰沛的素材。那些直击人性的真实,与大城市里理智优雅的解决方式截然不同,构成了她小说中独特的张力。
她写江边清江桥上发生的悲剧,写芦苇地里的割腕,试图解开为何那么多不幸总发生在夏天波光粼粼的水边这个谜。
姚鄂梅的写作之路,本身也带着一种对抗与坚持。
作为县城的“资深大龄未婚青年”,她跑步会遭遇异样眼光甚至骚扰。正是文学给了她底气,让她越发觉得应该以坚持作为回击。
母亲去世后,家里再无人催婚,她将全部业余时间投入写作,渐渐尝到甜头。
直到40多岁,女儿上小学后,她才成为全职作家,让文学在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
她形容此前的生活是一种“拉锯”,主业是照顾家庭,副业是写作。
如今,她享受一个人的状态,认为“该做的项目都做完了”,生活完全围绕写作展开。
关于故乡与归宿,姚鄂梅有着冷静而近乎疏离的思考。她出生的村子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瘦了,山也瘦,水也瘦,路也瘦”。
她看到一代人的迁移规律:像她这样出身的人,从农村挪到县城;而原本就在县城的人,则挪到了省城或北上广深。
当被问及年老是否会回到故乡,她认为这不现实。路一旦走出去,基本上就不会再回头,因为“回头就不是原来的路”。
她甚至思考过生命的终结,认为像小时候见过的老人那样,安静地在家中离去,便是一种善终。
姚鄂梅的写作,始终紧贴着她所称的“现实的大地”。她的作品始终都透出一种对平凡人梦想与挣扎的深切关怀。
她像一位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着时代变迁中个体的命运轨迹,尤其是那些从县城出发、终生在逃离与回望之间徘徊的女性。
她的故事,或许正是无数中国人精神迁徙的隐秘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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