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心“记账本”

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玄关的行李箱像一句沉默的告别。

沈书砚蹲下身,用那双布满细纹和老茧的手最后一次整理外孙小年糕的衣领。孩子三岁了,藕节似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脖子,奶音里带着哭腔:“姥姥不走。”

“姥姥的乖宝。”她声音发哽,把脸埋进孩子带着奶香的柔软发顶。

鞋柜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沈书砚抬起头。女儿裴清沅不知何时站在卧室门口,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手里那个印着奥特曼的蓝色记账本,在玄关顶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妈,你要走也行。”裴清沅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沉沉压在沈书砚心口,“先把这三年的账算清楚。”

空气凝固了。只有客厅挂钟的秒针,固执地走着。

“什么账?”沈书砚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长期抱孩子落下的毛病。

裴清沅没有看她,指尖划过记账本塑封的封面:“吃住,水电,还有小年糕的奶粉尿布。妈,我们压力真的很大。”

沈书砚盯着女儿的脸。这张脸有她年轻时的轮廓,眉眼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她忽然想起三十三年前,在产房第一次抱起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时,自己哭得说不出话。那时她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这个孩子。

她确实给了。

钢琴课一节不落,哪怕要在寒风里蹬四十分钟自行车送她去老师家;大学学费生活费从未短缺,哪怕自己一件大衣穿十年;婚房的首付,她掏空了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积蓄,笑着说“只要囡囡幸福”。

三年前那个深夜的电话里,女儿哭得喘不上气:“妈,我没办法了……”

她想都没想就来了。凌晨五点的高铁,车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变成鱼肚白,她心里揣着一团温热的火——她的囡囡需要她。

小年糕才三个月,整夜哭。她怕吵醒第二天还要上班的女儿女婿,就把婴儿床挪到自己房间。多少个深夜,她抱着哭闹的小家伙在不足十平米的客房里踱步,哼着三十年前哄裴清沅的同一首摇篮曲。白天,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女儿爱吃糖醋排骨,女婿喜欢清蒸鲈鱼,小年糕的辅食要做得精细。阳台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扬,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她不觉得累。真的。每当小年糕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软软地喊“姥姥”,每当女儿下班回家随口说一句“妈做的饭就是香”,那点腰酸背痛就不算什么了。

直到去年冬天那场高烧。

三十九度,她昏沉沉躺在客房的床上,听见小年糕在门外拍门要姥姥。女儿不耐烦的嘟囔隔着门板飘进来:“怎么偏这时候生病……”

傍晚,她挣扎着起来倒水,听见女儿在客厅讲电话:“……就是装病偷懒呗,带个孩子能有多累?”

那一刻,她站在门后,手里握着空水杯,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记账本在手里沉甸甸的。沈书砚翻开,一页一页,字迹工整得刺眼:

“2021.9.12 奶粉298元”

“2021.10.5 尿不湿85元”

“2022.1.17 买菜150元”

“2022.3.8 洗衣液15元(母亲用)”

“2022.6.2 小年糕绘本42元”*

甚至还有她偶尔头疼时吃的布洛芬,九块八毛钱,被单独记在一行。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滴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团墨渍。

“裴清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三年,我住在你家,就只是‘吃你的住你的’吗?”

女儿别过脸,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不然呢?妈,我们也要生活的。”

“生活。”沈书砚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我每天早上四点五十起床,做早饭、准备你们中午的便当;晚上你们加班,我哄睡小年糕还要等你们回来热宵夜;你嫌钟点工打扫不干净,我就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擦;你女婿的衬衫要手洗熨平,你的羊毛大衣要送去干洗……这些,都不算吗?”

“那是你自愿做的!”裴清沅猛地转回头,眼眶发红,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又没逼你!”

“自愿。”沈书砚轻轻点头,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下来,“是,我自愿。我自愿是因为你叫我妈,我自愿是因为我以为,母女之间不该有账本。”

她指着自己变形的手指关节:“这双手,以前是拿粉笔的,教过《诗经》里‘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教过‘蓼蓼者莪,匪莪伊蒿’。我教了一辈子圣贤书,却忘了教我最亲的学生——做人,不能忘本。”

小年糕被这压抑的沉默吓到了,“哇”地哭出来。

裴清沅却像没听见,执拗地盯着那个记账本:“说这些没意义。钱你到底给不给?”

最后一根弦,断了。

沈书砚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震动了空气。裴清沅偏着头,左脸颊迅速泛起红痕,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这一巴掌,”沈书砚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替你爸打的。他走之前,拉着你的手说‘照顾好妈妈’。他要是看见今天这一幕……”

她再次抬手。

“啪!”

右边脸也红肿起来。

“这一巴掌,”沈书砚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却奇异地平静,“打醒我自己。我养你三十三年,把心掏出来给你,却养出个记账的女儿。是我失败,不配为人师,更不配为人母。”

小年糕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哭得喘不上气。

裴清沅呆呆地站着,手还捂在脸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下来,冲花了精心描画的眼线。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书砚弯腰,最后一次抱起小年糕,在孩子泪湿的小脸上亲了亲。

然后她放下孩子,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停,没有回头:

“账本我看了。三年,1095天。我帮你带大了你的孩子,守住了你的家。至于我吃的那点饭,住的那间朝北的客房——就当是利息吧。本金,我早就还清了。”

门开了,又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里,裴清沅顺着鞋柜缓缓滑坐在地,奥特曼封面的记账本掉在身边,摊开的那页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小年糕爬过来,用小手摸她红肿的脸,哭得打嗝:“妈妈不哭……姥姥为什么走了……”

屋外,沈书砚拖着箱子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一个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的老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教过的一句诗: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原来有些课,书本不会教,生活才会。只是这学费,太疼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像倒数的钟。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沈书砚挺直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小区坑洼的路面,发出单调的、空洞的声响。三年前,她拖着这个箱子满怀热望地来;三年后,同一个箱子装着她寒透的心和所剩无几的尊严,离开。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刮在泪痕未干的脸上,刺刺地疼。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该去哪里。高铁票是下午的,离开车还有好几个小时。这个女儿安家的城市,繁华又陌生,此刻竟没有一寸地方能容她哭一场。

她最终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晨练的老人还没散尽,音乐声、谈笑声飘荡在空气里,衬得她更加孤清。旁边长椅上,一位年纪相仿的老太太正慈爱地给怀里的小孙女喂水,孩子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外婆花白的头发。

沈书砚别开眼,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小年糕温热的小身体,想起他早晨醒来第一声模糊的“姥姥”,想起他生病时只肯要她抱。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

可那个家,她再也回不去了。那本蓝色的、印着奥特曼的记账本,已经斩断了她回去的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女儿发来的微信转账通知。数额是记账本最后合计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附言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结清了。

沈书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女儿的头像——那是小年糕周岁生日时,她抱着孩子,女儿依偎在她肩头,三代人对着镜头笑,阳光很好。她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方,颤抖着,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去。

她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掌心。

高铁飞驰,窗外的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块。

沈书砚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张回程票。邻座是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着了,男孩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她想起裴清沅小时候,也总爱在坐车时靠着她睡。那时丈夫还在,一家三口出门,女儿在中间,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丈夫病了,化疗掉光了头发,瘦得脱了形,最后那段日子,女儿正在准备高考。他拉着沈书砚的手,气若游丝:“书砚,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清沅那孩子,被我们宠坏了,你以后……要多担待。”

她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只会拼命点头。

现在想来,丈夫或许早有预感。他们把独生女捧在手心,给她最好的一切,却忘了教她最重要的一课:爱不是单方面的馈赠,更不是可以明码标价的交易。亲情这座塔,他们用全部心血一砖一瓦为她垒砌,却忘了打下“感恩”与“体谅”的地基。塔越高,影子越长,终有一日,会将自己吞没。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学生发来的问候信息,问她何时回去,说几个老同学想约着来看她。简短的文字,却让她冰冷的指尖找回一丝暖意。

她忽然想起退休前上的最后一堂课。讲的是《诗经·小雅·蓼莪》,里面写:“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当时她在讲台上感慨:“父母之恩,像天一样浩瀚无边,难以报答。但真正的父母,其实从不求报答。他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自己捧出的心,能被子女稳稳接住,珍藏。”

台下年轻的面孔眼神清澈,或许听懂了,或许没有。

如今,她用三年时间,给自己上了最痛的一课。

车到站了。

故乡小城的风带着熟悉的湿润气息。她拖着箱子,坐公交回到那个老旧但干净的小区。楼道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和邻居门口堆放的白菜、大葱。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有些滞涩——太久没用了。门开了,一股封闭的、微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场漫长的等待。

她放下箱子,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走到丈夫的遗像前。照片里的男人温和地笑着,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她抬手,轻轻拂去相框玻璃上薄薄的灰尘。

“我回来了。”她对着照片说,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轻。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这个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家,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丈夫伏案备课的书桌,女儿练琴的角落,厨房里被油烟熏得微黄的墙壁……

可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开始收拾。掀开白布,擦拭灰尘,打开水阀和电闸。水龙头初时流出浑浊的铁锈水,渐渐变得清澈。她接了一壶,放在煤气灶上烧。熟悉的、属于“家”的声音和气息,一点点回来了。

忙到傍晚,屋子总算有了点人气。她累极了,却不想吃饭,坐在沙发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是视频请求的提示音,来自女儿的微信。她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呼吸有些急促。是女儿后悔了吗?还是小年糕想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接通。

屏幕亮起来,出现的却不是女儿的脸,也不是小年糕。镜头对着客厅的地面,画面晃动,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蓝色的记账本。

一只纤细的、涂着蔻丹的手入镜,颤抖着,撕下了第一页。

刺啦——

声音很响。

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

纸张被粗暴地撕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很快,地板上就堆起了一小团废纸。那只手还在继续,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狠,像在撕扯什么令人痛恨的东西,又像在惩罚自己。

撕到最后一页时,镜头猛地抬起,对准了裴清沅的脸。

那张脸惨白,妆容早已哭花,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两边脸颊还残留着清晰的指印。她死死咬着下唇,可呜咽声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她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这边可能的母亲,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猛地抬手,狠狠地、一下下捶打自己的额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接着,屏幕猛地一黑,视频中断了。

沈书砚僵在沙发里,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视频中断后的黑暗,像一块厚重的绒布,猛地蒙住了沈书砚的口鼻。

她几乎窒息,手抖得握不住手机,任由它滑落在膝盖上,又滚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那声响把她从僵直中拽出来一点,她弯腰去捡,指尖冰凉,触碰屏幕时,视频结束后的黑色界面映出她模糊失神的脸。

女儿捶打自己额头的画面,那双红肿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自毁般的绝望,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那不是她熟悉的裴清沅。她的女儿,从小到大,骄傲,要强,甚至有些冷漠,何曾有过这样崩溃失态的时刻?

愤怒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疼痛的礁石——那是母亲的本能,是对自己骨血无法切断的牵挂。她想立刻回拨过去,想对着话筒喊“囡囡你别这样”,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本被撕碎的记账本,那些冰冷精确的数字,女儿甩在鞋柜上时那轻飘飘又千斤重的语气,还有自己掌心残留的、火辣辣的打在她脸上的触感……一切历历在目,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们之间。

她颓然靠回沙发,捂住脸。眼泪无声地汹涌,从指缝渗出,濡湿了手背。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如同过去三年在那间朝北的客房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只是那时,隔壁房间有小年糕均匀的呼吸声,厨房里有女儿女婿明早要吃的早餐食材,这个“家”虽然让她感到疏离,却至少还有一丝“被需要”的错觉。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她自己的家,熟悉又陌生,丈夫的遗像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沉默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痛,直到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冷清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黯淡的暖色。

她起身,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厨房,接了一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感觉从喉咙一路延伸到胃里,让她打了个寒颤,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这样。她对自己说。沈书砚,你教了一辈子书,老了,不能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丈夫常用的那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涸的钢笔。她抽出一支,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摊开。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她该写什么?写满腹的委屈?写对女儿的失望?写这三年付出与回报的荒唐不等式?

最终,她落下笔,写的却是:

给小年糕的信(一)

年糕,我的乖宝:

姥姥到家了。家里很久没人住,有点冷,但姥姥不怕。姥姥给你买的那个会唱歌的小黄鸭,放在你枕头边了吗?晚上睡觉要是害怕,就抱着它。

还记得姥姥教你的那首儿歌吗?“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下次视频,唱给姥姥听,好不好?

姥姥很想你。非常,非常想。

写到这里,她再次泪如雨下,泪水晕湿了字迹。她停住笔,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能只写这些,不能只沉溺在思念和悲伤里。

她翻过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另一个标题,笔迹变得凝重:

清沅,我的女儿:

我打了你。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不后悔那两巴掌。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打下去。因为那一刻,我打的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一个被世俗账目蒙蔽了良心、忘了根本的人。

但打下之后,我后悔了。不是后悔打了你,是后悔用这种方式,结束我们之间本不该如此难堪的对话。

这三年的账,你算清了。用那个本子,算得明明白白,一分一厘。

那我也来算算我的账吧。

你三个月大时,半夜发高烧,你爸出差,我抱着你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都浸湿了,我没觉得疼,只死死抱着你,怕你摔着。这,怎么算?

你七岁学钢琴,家里条件一般,买不起好琴,我课余给人抄写教案,攒了两年钱,给你买了一架二手星海。你弹第一个音符时笑的样子,我怎么算?

你爸胃癌晚期,疼得整夜睡不着,怕影响你高考复习,求我别告诉你。他走的那天,你正在考场。我送你进考场,笑着跟你说加油,转身跑到厕所哭晕过去。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养育之恩,骨肉之情,若真要算,便是倾尽江河湖海,也写不完,还不清。

可父母与子女,从来就不是债主与欠债人的关系啊,清沅。

我去帮你,是因为我是你妈,因为你哭了,说你难。不是因为你能给我工资,管我吃住。我愿意掏空积蓄给你付首付,是希望我的女儿有个安稳的窝,不是指望你将来还钱。我起早贪黑帮你带孩子,是因为那是我的小外孙,我疼他,也因为想替你分担一点生活的重压。

我以为,家是讲情的地方,不是算账的地方。我以为,母女连心,有些付出,不必说,你都懂。

是我错了。我错在,用我的“以为”,去衡量你的世界。

你的世界里有房贷、车贷、职场竞争、育儿焦虑,有无数我看不见的压力。你精打细算,想要掌控一切,包括父母的付出,也想把它纳入你熟悉的、可以衡量的体系里。那本记账本,或许不是你冷漠的证明,而是你面对生活重压时,一种笨拙的、甚至扭曲的自保方式?

我无法说服自己完全原谅你,至少现在不能。那两巴掌的疼,和看见记账本时心里的冷,太真实了。

但我爱你,清沅。这一点,从未变过,哪怕在你甩出账本的那一刻,哪怕在我扇你耳光的时候。这爱或许让我盲目,让我付出时不计代价,也让我受伤时痛彻心扉,但它就在那里,像我的呼吸一样自然。

我不需要你的赡养费,我的退休金足够我生活。我回家,也不是赌气,只是想找回一点我自己。在你家的三年,我快忘了我是沈书砚,忘了我也喜欢读诗、写字、侍弄花草,忘了我也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我们都需要时间,清沅。

时间冷静,时间沉淀,时间或许能让伤口结痂,或许能让我们在狼藉之后,找到一条新的路,重新认识彼此——不是作为债主与欠债人,也不是作为免费的保姆与雇主,而是作为两个独立的、有过裂痕但血脉相连的成年人。

至于小年糕,他是无辜的。他是我们之间最柔软的纽带。我不会阻止你让他跟我联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爱他,这份爱,与你我的恩怨无关。

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此刻唯一能写下的,最真实的话。


写完最后两个字,沈书砚筋疲力尽,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把两页信纸仔细叠好,放进抽屉,却没有封上信封,也没有打算寄出去。

这封信,是写给她自己的。是她对这场母女战争的梳理,是她试图从情绪漩涡中爬出来的绳索,也是她留给未来,或许有一天,她们能真正坐下来说话时,一个沉默的开场白。

夜色已深。她关上台灯,走到窗前。小城夜晚的天空,能看见几颗疏淡的星。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鸣笛,悠长而空旷。

她知道,千里之外,另一个城市的某个窗口,她的女儿或许也正独自面对着一地撕碎的纸屑,和一颗同样破碎茫然的心。

今夜无眠的,不止她一人。

生活这列沉重的火车,载着各自的悔恨、伤痛、委屈和无法割舍的爱,轰隆隆地,继续驶向未知的黎明。轨道或许暂时平行,或许分岔,但曾经紧密咬合过的齿轮,那深深的印痕,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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