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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茂端代表提出“实施三年提升计划,优先保障70岁以上农民在2029年养老保险提高至500元/月“;张学武代表提出”五年计划,到2030年农民养老保险实现至1000元/月的目标”……
2026年全国两会代表建议
一大早,侄子安子开车过来接明德喜梅两口子。江城大年初三是走姑姑、叔伯家拜年的习俗,今天明德要去安子爷爷也就是他二叔家拜年。上车后明德一愣神,车子副驾是安子他妈兰子,安子弟弟小凯坐后面,堂弟周周不在上面。
安子他爸早早就骑电瓶车先走了。兰子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没回头。她今天穿了件艳红色短袄子,黑棉裤。后视镜里她齐耳的短发,乌黑利落,丰满的阔脸衬出几分俏丽。
明德这才想起车子仅能坐五个人,载了他两口子,堂弟周周只有骑车子了。十五公里的路虽然都是柏油大道,平坦直线,可外面天气毕竟阴冷阴冷,飕飕的细风还刀脸子哩。以前明德没买车,到二叔家都是乘公交。前年带了蛮多年货,索性打了趟滴滴过去。今年晓得安子买了车,图省事便提前打了招呼,兰子在电话里答应得倒挺爽快,不承想让老公吹冷风了。明德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自己真失策了,呆在垫子上颇不适意。
车子慢慢驶出小区,喜梅转移了话题,安子找女朋友的事咋样了。明德这侄子二十五了,前两年就说要找女朋友的。
你不晓得你这侄子脾气,自己不晓得几斤几两,这个看不上,那个也不愿意,眼瞅着村里年岁相当的小子们都成家了,他八字还没一撇呐,把我们可急煞了。看来这个话题说到兰子心坎上了,她回转头来,宽脸额儿上浓黑的俏眉间敛着深缝,像一道锐利的细箭斜斜地射向安子,显出她对儿子十分的不满意。
安子年纪还小,不急不急。明德赶紧打圆场灭火。安子比明德儿子小春还小一岁,喜梅不希望小春早结婚,小春也从来不跟喜梅聊找朋友的事,明德甚至要小春到三十岁再考虑结婚。如今社会压力大,没捞到生存经验,没搞到稳定的饭碗,心性都不成熟,不着急的。
俺们乡下不比你们城里,风俗摆在那里,到了龄不说婚可不行。再说了,你没听说大中国的女娃比男娃要多几千万,丈母娘们都早早地排着队,刷光黑眼珠子筛着哩。就安子他弟,我娘家侄子比他还小一岁,去年八月就当了爸爸。满大家子就剩他一个独儿了,还不急,我都说烂了嘴,操碎了心。兰子把儿子的婚事跟国家大政、民间风俗、市场竞争都给联系到一起了,有理有据。这场辩论的对象,手握方向盘的安子不作一声,开车极其认真,心无旁骛,一点没顾及到老娘的焦虑。
周周他爸的身子好些么。话头子没赶上,喜梅反应快,马上又换了个话题。明德的二叔,也就是兰子他家公,都八十了还在给人家看大门,年前听说发了病,打铺盖卷儿回家了。
他吃得下睡得着,能有啥病。两个月前还雄纠纠的,天天蹬三轮从厂里回家照看家畜,一点没说累,突然就说不行了,没记性闹魔怔,关键还管不住尿,裤裆里湿漉漉,睡房里可骚死人了。哪有啥病,邻里都说他是故意的,故意来整人的。唉,老老小小,没一个让我们省心的,安子他爸平日要出去揽活,我又在厂子里,哪有闲工夫去弄他的怪症。兰子嘴巴像机关枪一样嘟嘟嘟,霎时就扫倒了一大片,看来堂弟这个年可不太好过。
车子开过工业园区。今天正好是雨水,天气阴中带阳,冬日被阴风关在笼子里不得自由,脱不了身。这时副驾上的兰子接了个电话,又噼里啪啦说上一大堆。
啥,没电了?你咋搞的,知道今天要用车子,为啥昨晚都不充电!在哪抛锚呢,陈家……那还七八里路,离家远着呢,要推过去多累哟。
喜梅伸过头去,怎么,周周骑车子没电是么。嗐,都怪我们,早知道坐不下我们就打车过去喽。
没事,跟你们没关系,是那家伙没长记性。兰子放下手机,嘴上说没事,两只眼睛不停地往外瞄出去。
不多会车子赶上了周周。周周都四十七了,他比明德小两岁,脚粗有力,身架宽大,肤色黝黑,刀削斧劈的脸庞,两只眼球大而有神,嘴阔齿白。由于一直在厂子里做钣金,体力和脑力结合的活计,他一米七三的个头显得比明德魁梧许多。看到明德两口子,吃力推车的周周停下一会,咧开嘴笑笑,你们先走先走,我没事的。
兰子没等车停稳就开了门,我去帮你爸推车子,他一人推可够累的。话没说完,像一阵风呼的刮下去了。明德打开门下来,兰子在前面一边回头摆手,一边大步往前走,他大伯,莫下来,你不要下来,你们先走,先走,我跟周周推过去就是了。
明德无奈上了车。车子缓缓驶过去,车窗外周周高挑清瘦的身板在前,兰子俯着健硕的身子殿后,两夫妻一前一后往前推着车子。明德知道这个地方,离二叔家至少还有八里路,两口子推车没个把小时都下不来。
二、
幸福村就快到了。乡道两边都是两层、三层房子,下面一层有当门面卖百货的,大部分纯粹做厅堂,宽敞的厅堂只有正月里才聚得起人。路边到村子还有一段窄路,拜年的人开车的,骑车的,走路的,三三两两。安子边摁喇叭边介绍,村里有钱的七零八零后都到市里买楼了,路边房子大部分是六零后建的。
那你们零零后呢。明德笑着问侄子。我们……还没想好,我们还不是要靠老爸老妈哦。五年前周周两口子贷款在城里买了房,留下两个老人,一家四口搬到城里,贷多贷少别人也看不到,他们可算是挤上了村里那批“有钱人群”的行列。
明德看向窗外,四十多年过去了,小时候在这块土地的印象油画一样慢慢浮起来。几十年如一日的农田,光秃秃的田野里,剩下一排排整齐的水稻茬子。几只身披彩羽,体型肥硕的土鸡晃着颤巍巍红通通的冠子,神态自若,聚精会神地择虫子、谷粒子。往前面的路中央立了一扇牌楼,三门三楼。八个方方正正水泥基墩,稳稳矗着八根粗壮的大红台柱子。柱上盘青龙绕彩凤,花枝招展。当中两柱描摹鎏金楷体的楹联:德昭四海和美乡村同振兴,福泽千秋书香文脉永传承,正面蓝底金字“江氏毓秀”。彩柱抬着两层斗拱飞檐,青瓦蓝花,冲天的翘角神气自傲,在这荒凉的田野里醒目亮眼。
车子慢慢驶过去。好漂亮气派的牌楼喔。明德啧啧不已,都好几年没来了。近几年村里搞活经济,办厂的办厂,跑外搞销售的,新农村可都是发了。
大伯,这不算啥,呆会到我们村,你看那江家祠堂那才叫厉害。都花了几百万,光我们家就捐了三万多。不用安子介绍明德也知道,他自己都捐了两千多,那会说是最低标准。明德打小就在外面,难得回去一趟,他是混得一般的工薪层,没啥张扬的。今天听安子说捐了三万,他愕然了,这个堂弟不声不响赚蛮多钱哩。
二叔家到了,这个三层小楼建在村子靠边位置,旁边还有矮个厨房和仓房,屋前一个小院,一口摇井,旁边还有几分菜地。看来农村就剩“地大”这点好了。听说二叔还没起床,明德推了门进去,房里弥漫着一股形容不出的酸骚味。八十岁的二叔越发瘦削,个子也缩了不少,他屁股腰上圈了条纸尿裤,上身一件细格子薄绒保暖内衣,两根光溜溜、细细的腿杵在床前,微微发着颤。
二叔新年好。明德低下身握住二叔的手。二叔扬起头望着他笑,脑袋顶上没了头发,耳边一片片花白的发桩子,老叔脸上皱纹堆积,眉毛眼睛都是笑意,安详平和的笑,可笑容下面两只眼睛淡淡的,没有聚焦,也不是漠视。
安子凑过来蹲在爷爷面前,解开他的尿不湿,拿出秋裤,在床前帮爷爷伸腿,然后一只一只套上裤筒子。零零后的小伙子能这么做真是难得,明德想自己儿子小春肯定做不到这些。
陪在旁边的婶娘身体康健,满脸堆着笑。说起老伴的病来,她也有些愤愤不平。
我小年辞的工。那么好的活,就十来个人的饭,包吃包住人家还给一千二,说辞了就给辞了。街坊邻居都说这老头故意整治人。在厂子里守门都雄壮得很哩,每天晚上天那么黑都要回来,我劝他也不听,硬是蹬个破三轮窜回来,都八十了还逞能,放了双手骑,比村里半大后生都能干哩。如今咋样,可吃瘪了吧,莫名其妙的就痴呆了,一会儿认人,一会不晓得,昨个晚上跟你三叔还聊得有鼻子有眼的,今早又不认人了。我们就说他故意的……
明德不相信二叔失忆了,更不信他是故意失禁的。前年过来都还好好的,那时二叔话儿没婶娘密,你问他才答。二叔喜欢一个人蹲在院墙边,默默数着一寸一寸阳光,可不至于忘记谁是谁啊。明德不由得又俯下身,盯住二叔的慈眉善目。
叔,你认得我么,你侄儿,我叫啥名来着,江州城里的。
二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两只眼睛还是笑盈盈的。他甚至都没有记忆,也没回忆,他只是笑,微笑地面对明德和其他来访者,不管是侄儿还是其他什么人。
三哥,不要说他记不起你来,就是他儿子我,也是一会清楚一会糊涂着哩。周周不知啥时候到的,立在身边不晓得是安慰明德,还是在埋怨自己的父亲,老婆兰子在门外远远立着。
除了尿失禁,失忆,我二叔还有啥症状么。出来回到客厅明德问。
没啥毛病,饭量一丁点儿没变,耳不聋眼珠明,我妈说得没错,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来害人的。兰子一口啐掉嘴角的西瓜籽壳,大家都有活计,一天不干就得饿肚皮。刚刚兰子没跟进屋里去,这个儿媳妇说话直白,她自己从不进二叔那间房,就是年三十也没住乡下,就是闻不了那腥臊味。
那咱叔天天就关屋里头,这不憋闷么。明德没看堂弟媳妇,径直问周周。
哪能关他……这不是说新年里拜年的人多,他一身骚臭的,弄得人家不好,过了十五就让他出来。周周神情有些尴尬,眼光瞟向外面。
别说关他的事啰,只有他关我们,我们还敢关他。婶娘讪笑着过来帮腔,年前我辞工那天回来都七点半了,屋里头乌漆麻黑,我被反锁在门外,死劲敲都没人应,我用脚踹得嘭嘭响也不回。最后还是屋前邻居老张家的小儿子,从二楼翻进去开的。一进去,人家一没睡着,二没昏倒,直挺挺坐那里,啥事也不知道,给我气的,真想一脚扔过去。
这么整太磨人了。像个娃儿一样,整天都要记挂着换尿不湿,他受罪,不也累着大家都一齐坐监么。一直没说话的喜梅忧心地问。
要不带我叔到医院看看吧。如今去省城也方便,安子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明德有点激动,声音有些发颤。
对着哩,就让明德陪着去,他摸门顺溜,我家几个老人都是他带来带去的,门儿熟。喜梅话赶着话儿。明德瞅瞅媳妇,确定她不是虚话,关键时刻还是自己老婆,从不掉链子。
这能行么……大过年的,人家医生不休息么。周周有点诺诺唧唧。
没有的事,省城医院天天都有专家守着门哩。你明天成么,要不明天就去。有喜梅撑腰,明德硬气得很,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真要去医院,江州县里不也成么,何苦到省城去,手续麻烦着哩。婶娘吃过大医院的苦头,晓得去了一摸黑。
不麻烦,一点不麻烦。现在就能预约专家。我叔该看神经内科,我跟周周带二叔去。把我叔的医保卡和身份证找来,我帮你们在线上预约挂号。明德心里着火一般热起来,他想趁热打铁,快刀斩乱麻。
不一会周周拿过两张卡过来。明德一面在手机设置一面宽慰婶娘,婶娘,到省城确诊啥病,看有没有药吃,起码把这失禁的毛病解决掉,省你们不少事哩。
那敢情好,敢情好。二婶眉开眼笑,那就要辛苦你大侄子了。我还指着就在村里找找给人家做饭的活哩。二婶也有七十五了,饭做得好,给人家做饭赚些养老钱。
没啥没啥,叔自小就对我好,好得有时周周都嫉妒我,为二叔我做这点小事不都应该的么。
三、
你不晓得我嫁过来这几十年,过的是啥日子。老头子太自私了。田里插着秧他都要中途跑回来吃一顿。我怀安子那年,半夜里周周叫我起来吃炖排骨,哪知道被他吃得一块不剩了……我家婆子也不是好的,一路子货色,耍牌好赌,就晓得问钱……可不是我们不愿带安子他爷爷去看,乡下人哪有这金贵哩,八十多的人了,不都这样么。摇井旁边,兰子口吐莲花,西瓜子壳磕得四下翻飞。周周立在旁边一声不吭,面容凝重。安子麻利地擦拭着车子,也没搭腔。
弟媳妇你在这个家是劳苦功高,没有你这个家一盘散沙,哪能盖起这三层楼,如今县里又买了三居室,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这可都是你的功劳。明德简直有点谄媚讨好的意味了。
我这个媳妇就是厉害,能吃苦,真能干。二婶探过头来夸赞道。德子,你对你叔好婶都清楚,要不别到省城了……县里人民医院也能查的。估计二婶见媳妇脸色不对,想打退堂鼓。
没事的。到县里也要大半天,省城最多也就早上去晌午回,不麻烦的。我爸上次看老肺病,不过半天,一颗药丸不就解决问题了么。明德心里念着二叔的好,坚持做着工作。
吃过午饭没啥事,周周跟明德沿着屋后的黄土道一路溜过去。村子里有青砖青瓦的老屋,也有雕栏石砌的独幢别墅。老屋子幽暗的光线里,老家具老木头和老人陷在里面图安逸;别墅烟雾缭绕事业有成的中年人摆着阔气。你有你的风光,我有我的活法,两相并不干扰。明德两兄弟岁数相差不大,小时候常在一起捉鱼摸虾,长大周周早早进了厂子,明德读大学,两人的道路便分了岔,圈子隔开了,联系就渐渐疏了。前几年周周举了债到城里买房子,新家离明德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他工作的厂子也转到了城郊。离得近了,两家又慢慢接上了头,逢年过节喜梅和兰子也会互相送送东西,熟络个来往,远亲便又混成了近邻。
三哥你可不了解我家里,说起来一言难尽呐。兰子一进门我们就要交生活费给家里,他们二老给我带孩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而且我还是独子。好容易搬到城里分开吃了,他们二老家里的水电闭路电视,不还是我另外交钱么。比起来,我丈母娘那边就不一样了,人家可是全心全意向着我们俩。盖这三层楼,老丈母娘家一下就掏了六万多。逢着我去吃饭,我老丈人每次都准备一桌子菜,不让他做还生气。这回县里买房他们又给掏了四万……周周哟哟哟诉着,明德没答话,只是微微笑着。他听在耳朵里揪在心里。这家长里短的,要用尺寸一分一分去量,那就如同一把钝刀子磨皮,啥骨肉亲情都给剐蹭没了。果然幸福的家庭大体一样,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
你爸妈的农保一年能有多少钱呢。明德关心地询问。
二老农保一年有个五千块不到吧,家里几亩田租给人家有个一千五百块,再加上独生子女费、补贴等,不到八千吧,单单吃饭还是够了的。安子扳了指头计算。最主要的,三哥你晓得他俩过活向来没划算,忙活一辈子也没攒啥钱。明德知道周周向着丈母娘那边是有道理的,经济基础决定了话语权,决定了人心向背。
周周没等明德反应,又接着诉苦,你知道我爸那人,年纪越大越疑神疑鬼,他老人家放两万块在我那儿,最近天天来问钱咋样了。你说我能咋样,就是要急用钱,也不会贪了他的钱哪。我索性说给他存回去,可他转头又说不行,非放我这不行。你说说,这不是老糊涂了是什么。兄弟难得这么闲在一起,周周便放开了话闸。
三哥你看,那边就是江家祠堂。周周忽然指了指前面。果真乡道的十字口出现一栋建筑。一色灰砖白缝,墩墩实实在伏在田里。细瞅那些砖可都是平卧着一块块叠了上去,而不是立着,光这设计可就花老钱了。大门口飞檐走兽,朱柱雕梁,两只石狮子气宇轩昂,一口大香炉袅袅生烟。鎏金大门紧闭大嘴,沉默庄重。
村委说花了五百多万哩。年前竣工的,还没开张,到时开张你可要来喝酒哦。五百万,明德估摸自己掏出的那两千块能抵得上根柱子么。这祠堂平时做啥功能呢。
搞搞红白喜事,摆摆酒席吧。周周淡淡地回应道。
明德想起周周家掏的三万多块,心里一紧,不禁心忧起来,今后的红白喜事要摆在这场合,那祠堂可不又成了擂台赛喽。再说吧,我常出差,能赶上就来吧。
四
晚饭后回城,周周和兰子说让安子先送明德喜梅回去,他们晚点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子幽幽地开在田野中间,路过庄严的祠堂,路过村口的牌楼,那些白日里的花里胡俏在夜色里洗尽了铅华,只留下绰绰影影,孤寂地站在田里,眼巴巴望着明德他们离开。
安子,明天我在街口等你哦。明德打破了沉寂。
好的,大伯。到医院你跟我爸带爷上去就行吧,我在车里眯会,今天晚上我还要跟朋友吃夜宵去哩,估计要搞到蛮晚。安子声调高了起来,一整天都围着长辈们,看来晚上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哦,大年初三夜宵就开了么。在耍朋友撒。喜梅探着话儿。
大妈你们可不知道,如今街上夜生活才刚开始,刚开始哩。您说起女朋友,我老妈说的那套我可不赞成。找朋友是要急,可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来啊,总要适合自己的,眉眼顺的能聊得来的,不然怎么凑合一辈子。就我老妈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子,老妈说人家这条件好那长相好,撺掇我加了微信,结果那女孩子整天发些个办公室的勾心斗角,都是些耍心眼子的阴事,我头脑简单得很,一丁点也不喜欢这些话头,结果不就越聊越死么。道不同不相谋呗。兰子不在,安子活跃好多,嘴里吧吧吧,他跟明德两口子能说一些心里话,跟他妈他爸就是闭口不言。明德也知道,自己儿子不也是这德性么,越亲近越难容。
欸,你爸跟你妈咋好上的呢,当时你爸家里可啥也没有哇。我听说是媒人介绍的哦。喜梅问。
媒人搭桥的。媒人是俺爸表姨,跟我姥又是同村。我妈当时是没看上我爸家里条件,可经不住俺姨婆唆,说瞧她面子见一次,成不成不管。见了面,我爸是看上了,同来的舅舅没看上,拖着妹妹扭头就要走,大伯你知道,我爷爷家那会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姨婆忙拽住我妈,来都来了,再看看我薄面聊聊再走呗。我妈就是心软,刀子嘴,整一块豆腐心。除了穷外,我爸老实厚道,长相也不赖。这一软,两人不就对上了么。我姥爷是抗过老美的老干部,回来又在煤矿上当二把手,一儿一女,没那么多的重男轻女思想。我妈是蜜罐子里出来的,自小也没吃啥苦,哪里会知道穷到这地步哦。老妈常跟我说,自打跟了我爸后,她啥苦啥罪都受过了一遍,可她就是不服气,人家能干的能成的,我们家也行的。大妈你晓得吗,我姥爷退休金小一万了,哪里就用得完。如今我妈就变着法子,想到姥爷家里再多搂些钱来给我结婚备着哩。
五
回到家都快九点半了。两人洗洗涮涮上了床,喜梅滋滋滋地伸了伸腰,老公,我今天可算是累着了,还不快给我锤锤腿揉揉背,给你办成了件大事,也不枉我亲自出马了。明德知道她说的是明天带二叔上省城瞧病的事,这确实是件大事,于是心甘情愿地给老婆按摩上了。
你今天办的事可真冒险。你可不知道,跟周周说带二叔去后,兰子在我面前骂骂咧咧,说你二叔二婶对她不好,就差没翻脸了。要知道这是人家的家事哦,可不是我们能随便插手的。我们是好心好意,可人家不会领情,弄不好连亲戚也做不成了。
那你还支持我带了去。明德被喜梅说得心神忐忑,手上的力道渐渐敷衍了。
哎,腰这里多使点力,不得劲,这里,就是这里……丁是丁卯是卯,瞧病是大事,总要查到病因才放心吧。二叔自己有医保,查病花不了多少钱,如今医疗发达,不管是帕金森还是前列腺,对了症才好下药嘛。从长远来看,去看病对周周两口子也是正确的。况且我晓得你跟二叔有感情。
这事整得也确实挺尴尬,兰子不情不愿,我就反复跟她磨嘴皮子,说不带老人去看,万一有个啥问题,还不晓得村前村后怎么议论咱呢,周周跟安子也还要做人的哩。还好前段日子我们跟兰子来来往往关系还搞得蛮密,不然她要真翻脸,到时可真是鸡没吃着弄一嘴毛了。喜梅分析起来条条框框,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她在大事上可不糊涂。明德两只手一齐发威,在老婆腰部两侧用力推拿起来。
就这样……没错,舒服……老公你是专业学过的么。你还记得去年中秋节安子送过来的柚子么,伏在枕头上的喜梅抬起头。
记得啊,你不是说好吃么。明德诧异老婆的脑回路转得可真快。二叔家菜园子有两棵柚子树,年年都结果,知道喜梅喜欢吃柚子,兰子便年年摘了打发安子送过来。每次喜梅都是几倍的水果或是单位福利回过去,弄得安子都不好意思了。
今天我才知道,那柚子不是你二叔菜园子的。
不是二叔家的是哪的。
是兰子去买的。我今天随口一说,去年的柚子比往年的都甜呢,你猜兰子说什么,她说这是她花钱买的好柚子。难怪水分那么足,那么甜。还有,你知道兰子在厂子里干啥活么。
四十好几的女人能干啥活,保保洁,包包装呗。
都不是。她今天跟我说,她跟男人一样出死力气,搬铁坨坨计件的,四千多一个月,可十二个小时没啥停的,有时干一天,回去累得饭都吃不下去。她说自己连续两年都评了最佳员工嘞,跟一伙子壮男人台上站一排,就她一员女将,一点没怵。我说你年纪大了,还是得注意身体。她说没办法,银行里欠着房贷,安子的大事又急等着花钱,下面还有小凯,自己不卖苦力咋成呢,可不能指着周周一人的薪水啊。
是哦。要说不说,兰子这女人对儿子,对老公,对她这个家,可都掏心掏肺,倒出了整颗心哩。她对我们也还不错,那不都因为老公周周么。一个老干部子女下嫁给周周家,表面上拼那些牙尖嘴利,不都给生活逼的么。这么想,明德心里觉得这个弟媳也没那么强势了。
而且,不过乡下的事跟城里还真不一样,他们的想法跟我们也完全两样。万一兰子那厉害女人恼了,烂泥里一倒,说你们要管就管到底,带你二叔去你家呗,那还真成了我们的不是了。喜梅嬉笑着坐起来,在老公额头上轻轻点了一疙瘩。
明德真的后怕起来,这才觉得自己确实莽撞了点,脊背一阵子直发凉。
说着说着,明德电话响了。是周周。
三哥,我……我们想了想……我爸也没啥大问题,晚上又问了镇医院陈院长,院长说没啥大病,说顶多是老年痴呆,治不了,去省城也只是图个安心……我想明天就算了吧……三哥你也忙。周周电话里断断续续,好容易说出了重点。
嗯……哦……好吧好吧。二叔还是以你跟兰子为主,如果你们觉着不用去……那就不去了。如果后头要我陪着去就跟我打电话好吧。
放下电话,明德吁了一口气,他着看了看喜梅,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改变别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没办法,改变自己总要好多了吧。认真想想,他心里也就不再纠结了。来来来,老婆你躺下,我再给你按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