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27)

  因为活多工期紧,小梁把杨淑兰李秀丽她们几个都叫来了——这些人,流动性极强。大家嘻嘻哈哈打完招呼,杨淑兰忽然说“”小满,老王没有了!你知道不?”

  “什么时候的事?”小满心里一沉,自己好久没联系她了!整天瞎忙!最后一次去她家玩,还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回她正坐在堂屋里缝玩具,见她来,也不舍得停下。两人就一起边干边聊,聊“死老张”,老曹,张新村……,说老张的媳妇太胖了,走路都压得脚脖子疼;说老曹去中医院打扫卫生了;说张新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买了把电镐去给人砸墙了……还聊到她女儿小凤,说她婆家在这边为他们买了房子,准备下年结婚了……

  年前也听别人谈到过她,但从没听说过得病的事啊!只说她那时和谁合伙怎样怎样,她的儿子又怎么不学好,不正经上班,整天跟着一帮“讨债”(注:小混混)东跑西窜——这些她自己没说过,她很少提儿子的事。只有一次,她叹气说要是在东北的话,儿子早该结婚啦!

  她喜欢女儿,说女儿如何粘着她撒娇——这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象没长大的孩子,一进门就妈、妈叫个不停,叫她帮着找这找那,她就忍不住嗔怪——

她是她的骄傲。当年她想换房,结果那些舅公们都不帮,没买成,她就赌气培养女儿。

  女儿喜欢画画,她豁出去每年花一万多,送她上了艺校。

 女儿没有辜负她。毕业后,和男朋友一起考进了毛巾厂的设计科。男孩是泰安那边的,长得高大帅气又知书达理,让她喜欢得不得了,拿着他比对自己儿子还好几分——给他在南屋收拾了一间客房,让他跟自己一家人一块吃。在老单厂加班时,她都是跑回家给他们做好饭,再跑回来加班。给自己留的那点功夫,根本吃不好。二十多岁的孩子了,都参加工作了,还这样小孩子似的被父母惯着宠着,真让小满羡慕!

  比比她,小满都有点心疼自己的儿子:还上幼儿园呢,也没被自己那样伺候过!买了火腿不愿吃还得再炸炸吃!……搁小满这儿,不吃就不吃了,费那么多劲!

  长长的人民大街比白天安静空旷了许多,偶然有车飞快地驶过。路边一团团树影下走着结伴散步的行人。

  小满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缩了缩身子,晚风有点凉。

傍晚回到家,她就对清明说“老王大姐没了……!今晚上你和我一块去她家看看吧……””清明也颇觉意外“不知道什么病?”“不知道。一点儿没听说。你把小灵通丢了后,她的号码就找不着了!……”

  从城东到城西。走过人民大街立新街,从凤凰大街往西,到古城路往南转进胡同里。

  小胡同里没路灯,有点暗,但家家亮着灯。摩托车的轰鸣把院子里的小狗惹得狂吠起来,小满还没敲门就听到屋里有人出来,一边呵斥小狗一边问“谁呀?”

 小满听出来了,忙答 “是我……大哥!”

  屋里的男人露出憨厚黑黝黝的脸,一边忙着让他们进屋一边喊:

  “小凤?小凤!你满姨来了……下点水!”

屋里的陈设依旧,东墙上挂着满镜框的老照片,靠西墙的炕上依旧搁着那个油漆成明黄色的刻着简单图案的衣柜——这是东北的习俗,以前初见到这个时小满觉得稀奇——这边的衣橱都是在地上的,没见过放到炕头上的——这是老王从东北带过来的……

  小凤很瘦弱,眉眼和她妈妈长得很象。她看到小满,叫一声姨,眼圈立即红了。

  没了一个人,却象走了好多人,整个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

  “这么远,叫你们跑了来……”这个男人说。

   “我早不知道……”小满很愧疚。

  “都大忙忙的,谁也没告诉。我也没想到那么快……”这个老实人说:“三月份,查出来就晚了……”

  “肝的毛病。她怕花钱,不愿动手术,最后动了,也没管用……活着受罪了!跟我到关里来,没享着福……”这个男人声音发颤。

  

清明递过去一支烟,自己吸一支。

   “哦哦,你俩喝水!”

  “别忙,大哥!不渴!”小满忙拦住。

  老王原不知道”关里”家里来人为什么都要下茶水,她有次问小满“都得下茶水么?”

  ”嗯,都下!“小满觉得她有时候可爱好玩得象个孩子……

  

 “人不顶混啊!说没就没了!”男人说。

 “还说带她去我家看看,这还没去呢……

我这也说话不算话了……”小满说,望着桌上照片里还笑意盈盈的人,眼泪夺眶而出。

  小凤一直低着头,这时候也转过身子哭出声来。

  “唉,别难受了!该当这么个寿限……凤?凤!别哭了哈!”

“早她自己也没拿当回事,还打算将来给凤去带娃就不干活了……事都不受打算的……”

  “好人不长寿,祸害万万年”小满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老王喜欢花、喜欢狗,喜欢孩子,喜欢她家那棵无花果树。无花果树旁有个水井,她听说无花果的树根如果伸井里去,水会有毒,虽然不舍得,还是忍痛把那棵树卸了一根大枝子……

  唉,她这会儿要是躲在井里,那根的汁液倘若真有毒,为了孩子和无花果,她也会把毒汁吸净的!……

  小满想起和她最后在一起的那个夏天:她坐着干着干着活,常常就盹得打瞌睡,连老张和赵贵走到身边都不知道,急得小满不知道怎么提醒她……她那会儿是不是就有病了?她常说身上经常一碰就一块紫黑色的淤血……那些劣质的稀料,刺激得人眼泪鼻涕都流出来,有人一闻就走不下楼直接被送进诊所挂吊瓶去了……她们可是整天泡在那个环境里……还有那些打磨爆起的尘土,又细又匀,在空气中纷飞,弄得浑身都是,鼻子眼睛眉毛头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面粉厂上班。干活时最多蒙一个头巾戴一个普通口罩,既不防尘也不防毒——主要是买一大堆防尘的也找不出几个管用的,天知道有多少假冒伪劣!刚开始小满甚至连口罩都不戴——卑微的生命连自己都懒得重视。

  老王,这个跑到关里来十年未曾回过故乡的女人,这个一直心心念念想着老家那块有着天空和星星的天花板的女人,这个被家里男人当成宝儿一样的女人,就这样走了。

  那段时间她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盼过再见一面?走的时候她有没有遗憾?………… 

 小满有点恼恨自己:那个还没有实现的承诺永无承兑之期了!

  

  “我碰到老单上我们那钓鱼了!”李秀丽说,“他的厂子也卖了!”

这些小满已听说了。她临离开的时候,曾无限憧憬地和老张赵贵他们说:“等十年后再到这儿聚哈!都来!一定!”老张也认真地说“一定!”

  

每天上工地,小满差不多都是第一个到。杨淑兰经常迟到,她自己都知道这个毛病,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那几天李秀丽却不知怎的总来得晚。那天早上,她走到半路,发现有点晚,就有点心虚,打电话给小满打探领导在不。更不巧的是她到了,小梁也到了。李秀丽便有点尴尬,禁不住小声嘟囔“怎么都这么早!”

  小梁没说什么,但转悠一圈还是走到李秀丽跟前说“李姨!这钉子眼儿不用堵这么大!”——李秀丽一听,脸腾地红了。待小梁刚走,她就忍不住发作了“我干了二十年了连个钉子眼还不会堵了?!还用他说!愿用就用,不用拉倒!”没有人接她的话,看到小满还在卖力干,又嘲讽道“哼!都不要命了?”

小满没吱声。老彭虽也不满意她两个,守着小满报怨,但也并不管她们。

  那几天正有人打电话找小满帮工。老彭却劝道:别去了,在这干吧,小梁对我说了,给咱仨人比她们多十元。完了又嘱咐:谁也别说哈!千万不能叫她们知道!

  小满口里答应着,心里却犹豫不决,很想去试试。

  她们三个比其他的人都出力多,但高十块钱还得偷偷摸摸!小满感叹。要是出去不用这样藏着掖着还多挣二十块呢——这样想有点辜负小梁的好意,但他这会儿人也挺多,够用的。最主要的,小满想找机会离开李秀丽这些人。

  小满到小唐那里时,却遇到了杨淑兰”你怎么也来了?”杨淑兰笑,小满也有点意外。小唐却也是个极狡猾的人,干到傍晚,他向两人说“姐,明天你们不用来了,剩下这点我自己干干吧。”但还没到家,他又打电话叫小满明天回去“单留下你叫她看着不得劲!”他解释。

  老彭脾气不饶人,争胜好强,干活却不偷懒。对李秀丽几个怠工越来越看不惯。她干脆找小满商议“要不咱包着干?”小满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因为越来越多人找,固定在一处是不合适的,出去帮忙的话还得偷偷摸摸,象做贼似的;不去,就丢了许多好机会,实在不自由。包的话,愿意干的可以干,不愿干的就推辞,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过,在这一行,多年来,实在还没有先例:到底该多少钱一平方?遇到造型复杂的平方数该怎么算?

  喷漆和打磨工钱对半分,打磨用三分之二的工,喷漆三分之一。这样喷漆的日工资就是打磨的两倍,小梁他们应该能接受。小满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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