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城是座山城，连绵起伏的群山、密密麻麻的房屋、或宽或窄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于基地那里单调枯燥的景色，月城的一切是那么鲜活而生动，又那么让人心安。
车辆刚刚进入月城地界，风行明显地感觉云漫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这和以前他见到的她都不同，也许自己从来不曾真正的了解她，这两个月就让他好好补偿她吧。
还没进入家门，云漫闻到了熟悉的饭香，她开心地拍着家门，喊着：“妈，我回来了!”
房间内传来噔噔蹬蹬地声音，随即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门内响起：“谁啊？”
听见昊昊的声音，云漫心头要化了，唱出小时候哄昊昊的儿歌：“小昊昊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姐姐要进来！”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小昊昊口中唱着不开，却手脚利落地扳过凳子，站在凳子上开了门。
云漫惊喜地抱起了这个眼睛忽闪忽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对着他的小脸蛋狠狠地亲了几口。
正在这时，母亲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走了出来，她看到风行一楞，问道：“漫漫，这是？”
云漫笑着介绍道：“妈，这是我男朋友风行，风行，这是我妈。”
风行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礼貌地问候道：“阿姨好，初次见面，请您多多关照。”
母亲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招呼道：“小伙子真好，这不饭菜刚做好，赶紧洗手吃饭吧。”
昊昊不满意地盯着云漫，埋怨道：“姐姐，还有我呢！”
“哦，对啊，还有我们昊昊呢。风行这是我弟弟昊昊。昊昊，这是风行哥哥。”
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用着相似的桃花眼打量着对方，最终还是风行伸出了右手，先打招呼：“昊昊，你好，我是风行。”
昊昊人小鬼大地将自己的小手握住了风行的大手，语出惊人地说道：“姐夫，你好，我是云昊，今年三岁。”
云漫惊讶地看着昊昊，她知道风行因为终极实验的事情，很抗拒感情，也很抗拒婚姻，正想纠正这个称呼，谁知风行哈哈一笑，一下子将昊昊抱到了他的腿上，亲昵地说道：“昊昊好，你可真聪明。”
一顿饭的功夫，昊昊连续喊了好几十次姐夫，吃完饭，他闹着让风行送他去幼儿园，云漫记得母亲上次在电话中提到昊昊在幼儿园打架，便叮嘱他别再打架。
看着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母亲在云漫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到：“他就是昊昊的父亲么？”云漫心中五味杂陈，最终点点头，不放心地嘱咐道：“妈，他的心理压力很大，你现在不要告诉他。”
母亲默默地点点头，问道：“那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们回来休假两个月，之后就要飞月球基地开展终极实验，若是到时候只有他回来，你就告诉他。他一直过得很苦，希望这两个月能让他开心些吧。”
母亲含泪点头。
风行不但接送昊昊上学，还带着他游泳，这可让昊昊高兴坏了，小嘴哒哒哒地说个不停。
“我最喜欢去游泳池玩了，以前妈妈都带我去女子澡堂，可我都三岁了，想去男子澡堂，不想去女子澡堂，妈妈后来让我在家里穿好泳装，再进游泳池，然后还让我回家洗澡。现在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进男子澡堂了。姐夫，有你真好，”
看着昊昊这么可爱，风行的心都要融化了，要是早点和云漫结婚的话，那孩子应该也像昊昊这么大了。
放学回来，风行告诉云漫，昊昊打架的原因是因为，幼儿园有几个小朋友总说昊昊没有爸爸，是个野孩子，伤了昊昊的心。风行请那几个小朋友吃零食，结果那几个小朋友现在都成了昊昊的铁哥们。
云漫没想到自己竟然错怪了昊昊，看着昊昊懂事的样子，她心中愈发自责。生了昊昊，自己才理解当父母的辛苦，也不再怨恨父亲，对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有所理解。
回想起父亲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悲伤再次浸满了她的心头。父亲去世前，虽然他们家庭不富裕，但父母感情很好，对她也很好，他们已经尽其所能地给了她无尽的宠爱，让她体验到了家庭的温暖。父亲是个好父亲，但他确实有盲信的弱点，没想到因此被人诓骗，落得含恨离世的下场。
现在她心中对父亲已经完全没有了怨恨，只有自责和无奈。要是她多关心他一点，也许他不会陷得那么深；要是她守在他身边，也许能多为他尽几分孝心，可现在她只能感受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无奈。
不过还好，她还有母亲。母亲虽然经济上不愁吃穿，可过惯苦日子的她还是坚持找点事做，开了一个小商店。可她遇人不淑，房东为人刻薄尖利、见钱眼开，三天两头找理由涨租金，云漫找他理论过几次，却总是铩羽而归。她为此非常烦心，于是建议母亲关掉商店，但母亲坚决不同意，两人为此吵了好几次。
风行了解了情况之后，直接买下一个不错的店面给母亲开店，直接从源头上解决了这个问题。母亲对风行连连称赞，私下里夸他，一个女婿半个儿子。
云漫看到母亲和昊昊对风行的喜欢，不禁有些吃醋，埋怨道：“现在妈和昊昊的眼里只有你，没有我了。”
风行抱住她说：“可是我的眼中只有你啊，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有爱的女人，谢谢你有机会让我为你遮挡风雨。”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们。”
“这不是你的错，其实每个人的生活千差万别，很多生活在底层的人因为性格缺陷或者缺乏道德意识，总是像野兽一样弱肉强食、相互倾压，但总归可以用钱解决。你一直不想阿姨开店，可她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环境，开店是她的精神寄托，否则她总觉得没着没落，我们与其阻止，不如顺了她的心意。”
风行的话让她渐渐理解了一些生活逻辑，感觉自己之前无论对母亲还是昊昊都管控得过多，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确实不该管太多。想通了这些，她感觉周围的一切变得更加顺眼，生活似乎更加顺利。
对于风行来说，月城真是个神奇的小城，这两个月的时光记录了风行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拜访女朋友的家人，第一次带小孩，第一次做饭，第一次学骑自行车。这些第一次里包含了无数的欢乐和幸福。其中最让他开心的是，无论走到哪里，他身后总会多了一只小尾巴。昊昊就像一只跟屁虫一样，总在他身后不停地喊着“姐夫！姐夫！”
昊昊可爱极了，有时候，他背着两只手学着老爷爷的样子踱步；有时候，他调皮地钻到风行胯下，两只小短胳膊抱着风行的两条大长腿，亦步亦趋地跟着风行往前挪；等他玩累了，便在风行脖子上骑大马。
看着两人这么想象的眉目，这么相似的神情，云漫感觉心中非常的温暖。若是没有0号计划，也许他们一家三口过得都是这种生活吧。
可是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两个月转瞬即逝，假期就要结束。
虽然他们都没告诉昊昊，可他好像有什么预感，变得更加黏人，总是抱着云漫不撒手。两人只得趁他睡着后，悄悄离开。
看着不停流泪的云漫，风行心中也不好受，这两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幸福、最温暖、最放松的时光，这样的时光也许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9
浩瀚无垠的宇宙星星点点，而国际空间站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忠诚地沿着近地轨道缓缓地与蔚蓝的地球共舞，仿佛一位身披银色铠甲的勇士，在这无垠的星海中坚定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与空间站外部那片浩瀚壮丽、引人无限遐想的宇宙画卷截然不同，位于空间站尾部的风烈实验室内却是一幅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舱壁内，各式各样的精密仪器或静默地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或轻轻轰鸣着，宛如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无声中编织着未来的篇章。
四个身穿宇航服的航天员宛如太空中的精灵，轻盈地漂浮在舱内，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那不断闪烁的数据，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云漫，好像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其中以风行最为震惊。
他不可置信地抓住云漫的手问道：“你的精神力怎么可能高达一千？上次你明明只有860啊！”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云漫轻轻甩开他的手，不顾他被狼狈地甩到了太空舱的另一边，直接问烈云烈：“博士，既然我的精神力最高，那么是否该由我来执行终极实验？”
不等云烈回答，风行飘了过来，挡在他们中间，大声喊道：“不，你不行，你还有母亲，还有弟弟，让我来，我的精神力也超过900，完全可以进行终极实验。” 此时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爱云漫，爱到可以为她付出一切。
这两年即使风烈同意风行参加0号计划，并承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可在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愿意风行冒险，现在云漫的精神力高出其他两人那么多，也让他心底松了口气。他知道他们两个是情侣，却没想到风行对云漫的感情这么深，深到竟然可以替她去死。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对着孙奇使了个眼色，和孙奇一起上前制住了他。
风烈看着平静的云漫，若有所思：“人是感性和理性并重的动物，可能因为实验的目的性太强，让你们过于重视理性，压制感性，不敢聆听内心的声音。而云漫生过孩子，对爱的理解更深刻，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她在情感上的历练比你们都深刻，所以精神力比你们都强，所以当初制定13号方案的预感果然没错。”
“什么？”听到这些，风行愣了一下，随即对云漫问道：“你生过孩子？昊昊是我的儿子？”
看着困成一个粽子似的风行，云漫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的精神力早已超过900，只是我贪生怕死，每次测试一直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其他测验也都是马虎应付，只愿意躲在你的庇护之下，不愿意面对现实。其实我一直知道你不愿他人牺牲的执念，也一直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是如此渺小，可是现在我虽然害怕，但心中有爱，就没什么好后悔的。这一次，就让我顺自己的心意一次吧。”
不要，不要！风行流着泪，拼命摇头。
“风行，这几年，你过得太累太苦，以后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记得帮我照顾母亲和昊昊。” 云漫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用胶带粘住了他的嘴巴，轻声说道：别爱我没结果。
这句话从他们相遇开始，总是挂在风行嘴边，一次次伤透云漫的心，这一次却从云漫的口中说出，简直让风行肝胆欲裂。
随后，云漫飘进了终极实验的舱位，风烈和孙奇将她的身体固定好，改善了舱位。舱位旁边躺着一个人形机器人，风烈按下他俩中间的红色按钮，开启了终极实验。
10
云漫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在梦里，她短暂的一生如走马灯一般闪过，然后她便在月城的大街小巷游荡，看到情侣手牵手走过，看到举着一大捆糖葫芦吆喝叫卖的小贩，看到各自舔着糖葫芦的孩子们，他们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这里曾经是她的全世界。
这个人间真好看！
她欣慰地飘向天空，与天空融为一体。恍惚间，大街小巷、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变成了夜幕中的一点点光斑和火花，汇集成了一道道脉络，在黑暗中勾勒出人类文明的印记，最后变成一个蓝色星球。
这个人间真美丽！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眼万年，封印的记忆一下子涌入云漫的脑海。天宫的漫长岁月、二十多年的人间历劫，所有时光一闪而过，她已经放下前世种种，眼神变得无喜无悲。
眼前是风烈那略带神经质的眼神，他试探着问道：“你是云漫么？”
正趴在云漫舱位上哭泣的风行连忙漂过来，问道：“云漫，是你么？你感觉怎么样？”
机器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非常冷漠，还没等他继续再问，机器人就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云漫的灵魂从机器人身上升起，身前站了两个团光，两个相貌一模一样的仙童立在她左右，规矩行礼：“恭迎神尊回归！”
红丝带女童说道：“没想到这个疯老头的实验这么厉害，助您完美历劫归来。”
黄丝带男童看着泪流满面的风行，嘟囔道：“神尊，您的自主意识也算被提取成功，怎么不回应他们一二？给他们些希望也是好的。”
“若不是神格护体，我的意识和之前实验的人一样几分钟就灰飞烟灭了。意识本来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果冻里边的气泡一样，脱离了身体的意识就是无根之木，无水浮萍，根本不能长存。这个计划简直害人害己，若给他们无谓的希望，还会有接连不断的人送命，这和几千年前原始人那些愚昧的献祭又有什么不同呢？”
红丝带女童了然地点点头：“这个疯老头的实验理论上正确，可实验对象错了，就永远不可能成功。”
“不……”一声哀嚎响起，风行对着机器人呼唤起来起来：“云漫，我知道你在，你回答一声。”他声声凄厉，让黄丝带的童子忍不住嘟囔道：“神尊，他很伤心。”
云漫叹了口气：“他是我在凡间羁绊最深之人，若不是他父亲提出脑洞大开的0号计划，我也不会为此离世。不过尘世情缘尘世尽，我们之间的缘分就此了结。”
于此同时风烈不可置信地吼道：“不可能啊！我不可能有错！李力的自主意识都坚持了3分钟，云漫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他似乎受到了最沉重的打击，抓住风行问道：“你看到她睁开眼睛了，对不对？”
“你又伤害了一条性命，还是我最爱的人，你简直就是魔鬼！”风行一拳挥了过去，风烈被推向舱壁，孙奇赶紧上前抱住风行，将两人分开。
不理空间站中纠缠的三人，云漫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宇宙深处的那片小行星带，几颗小行星脱离了原本的运行轨道，改向空间站飞来。
黄丝带男童惊讶地 问道：“神尊要毁了空间站？这又是为何？”
红丝带女童白了他一眼，解释道：“疯老头进行精神永生这样的实验，本身就是逆天而为，理当招来天罚。”
云漫叹了口气：“人类的好奇心不知道是恩赐还是诅咒，是好奇心让他们在技术方面取得前所未有的进步，养活了无数人，可又是好奇心让他们的野心越来越大，竟然妄想长生不死，这个实验已经害死两个人，绝对不能让悲剧继续下去了。”
孙奇刚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就看见空间站内亮起了红色的预警灯，随即刺耳的电子音在太空舱内回荡：“危险，危险！检测到不明小行星袭来，半个小时后即将毁灭这里，请立刻进入返回舱。”
他吓得面如土色，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没了主意，求救地望向风行。可风行还是浑浑噩噩地趴在云漫的舱位上，而风烈则一副疯魔的样子，嘴中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啊，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
孙奇抓住风行吼道：“小行星半个小时后来袭！快醒醒！”
风行还是沉浸在悲伤中，他一巴掌拍醒风行，大声喊道：“云漫已经死了，她还让你照顾她家人呢，快醒醒！”
风行愣住了：“是啊，云漫还要我照顾母亲和昊昊，昊昊是他们的孩子啊！”
两人上前拉风烈，风烈却疯狂地说：“我不走，要走你们走我不走，我一生的心血都在这呢。既然老天要毁灭我一辈子的心血，那把我也毁灭了吧。”
两人只得将他打晕，塞进了返回舱。
云漫最后看了一眼在返回舱内默默流泪的风行，转向天宫飞去，两个童子对视一眼，心中叹了口气。
在他们身后，那些由小行星和空间站撞击的碎片突然好似被一只大手强行排列组合，瞬间组成了几个汉字。正在哭泣的风行看到广袤的星空中清清楚楚地写着6个大字“别爱我没结果”，字迹持续了5秒钟之后才消散。
风行脸上露出了凄然的笑容，这难道是上天给自己的安慰吗？也许云漫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