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乡陶人某,佚其名,自其大父以下,三世皆以陶为业。或劝之曰:“子之业,劳而寡利,卑而少誉。盍徙为商贾,或习他技,以求丰给?”陶人笑而不答,治业愈笃。
其作器也,择壤土必精,辨燥湿必审。曝以日,濯以水,揉以手,环以轮,模而范之,旋而成之。器成纳诸窑,坐卧其侧,火不辍,功不怠,历三昼夜而后毕。其所制也,粗者为瓮为缶,精者为尊为彝,不事雕饰,惟务坚致。市人知其器良,争购之。计其值,仅足衣食,未尝多取。
或问:“子之业,人以为贱,子安之乎?”
陶人曰:“吾祖以陶传我,我以陶守心。器可敝,业不可易;身可劳,志不可移。古之圣人范金合土,以利万民。吾日手抟埴,炊者赖吾釜而食,汲者恃吾缶而饮,一窑之内,吾三世之迹存焉。舍此,吾何安乎?”
又问:“子之业劳矣,未尝有逸。”
曰:“劳者,吾之分也。陶之事,一息不至,则器败。当夫窑启器成,叩之其声清越,视之其质浑坚,则向之劳,皆足乐也。吾乐在其中,焉知劳之外复有逸乎?”
问者默然。
吾闻而善之。世之人多见异思迁,技不精而怨时,业不就而尤人。观陶人之守其业,三世不易,可谓恒矣。其言“劳者吾之分”,是知分也;曰“吾乐在其中”,是知道也。
《易》曰:“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陶人无他长,惟守一“恒”字。以恒抟土,以恒成器,以恒立身。技通乎道,业合乎天。身不列于士大夫,而其德可风,其行可传。
故为之传,以明恒道之在人,无贵贱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