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10章 越洋电话

自行车越走越远,最终被幽深的城门洞完全吞没。在身影消失的刹那,城门洞的阴影仿佛开始流动,安远门的青砖灰瓦在视野里融解重组,变成了圣劳伦斯河畔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轮廓。时间来到了2024年,夏天。

“妈妈,我忘了拿衣服!”

“好,我马上给你拿过去。”

“老婆,我明天需要穿正装!”

“好,等会我给你熨衬衫。”

“妈妈,我的数学课好像要没有了!”

“好,我明天给你冲课。”

“老婆,这个月的电费缴了没有?”

“我昨天就已经缴过了。”

“妈妈,明天Dora的生日我想送她一个礼物。”

“明天?那你只能在家里挑一样东西了。”

“老婆,……”

“好……”

“妈妈,……”

“来了……”

全职家庭妇女就是这么的悲催,时间就是这么的破碎。每次这个房间里有人叫你,你就得放下手里的事情去回应。对两个男人来说,他们在这个房间里的责任都是有明确列表的,而列表之外的所有事情,都是袁丽这个全职家庭妇女的工作范围。Others这个词,说起来不起眼,其实挺可怕的。

“有点意思”,袁丽是这么评价的。苏木发过来的文件,袁丽分了七八次,才看完前两个章节。说不上来有多精彩,但很符合袁丽最近的怀旧情绪。

第二天的中午,为了准备和苏木的通话,袁丽特意趁着中午高峰时间之前,在Pho Lien买了一个外卖,上门自取的特价只要8个加币。11点刚过,袁丽就已经吃完午饭在家里等着苏木的电话。果然,12点钟,微信准时的响了起来。

“现在方便吗?”苏木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方便,家里就我一个人。你这半夜不睡觉打电话?不吵着孩子吗?”选择这个时间,方便了袁丽,但不方便苏木,袁丽多少有些愧疚。

“她已经睡了,她有自己的房间,没事的。”说起孩子,苏木的声音透过话筒显得柔和而温暖。

“我看了一段你写的东西,写得真不错哦!”袁丽忍不住夸赞道,真心实意的夸奖。

微信那边传来苏木轻轻的笑声,没有回答,算是礼貌地自谦了。

“不过我得纠正你的一个错误,昆明路跟云南一点都没关系,其实和太白路朱雀路一样,都是古代地名的延续。”

“唐朝也有昆明?”苏木声音中透着惊讶和好奇。

“是汉朝时候修的昆明池,就是个人工湖,后来干涸了,所以叫着叫着就把最后一个池字给省了。”

“这你都知道!厉害!厉害!佩服!佩服!”苏木的语气变得夸张而调皮,让袁丽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份久违的轻松感让她的心情更加愉悦。

“因为我家就住在昆明路啊!”袁丽当年其实是不知道的,还是这几年看了一些历史科普书才学习到的。

“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满街瞎转的黑历史,都到我家边上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袁丽清了清嗓子,努力从记忆中寻找陕西话的感觉。

“北大街的游狗……”袁丽实在找不到陕西话的音调,只能用陕西味普通话来说。陕西话自带粗犷幽默的加成,男生说起来没什么,但是女生的话有点减分。因此,当年学校里大家都尽量不说陕西话,顶多是普通话里面带着点陕西味。

“茅房里的秀才”这个西安俗语很不雅,后半句袁丽没想说出来,但苏木给她补上了。然后,两人一起大笑了起来。

等到笑过,苏木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可惜那时候我也不认识你啊!”

苏木无不遗憾,那个口气并不是说她有多遗憾没有提前两个月认识袁丽,而是迟到了三十年才发现她们之间最早的交集。

“我记得池杉是西安小学出来的,你也错过了他。”袁丽说这话其实是有点目的的,苏木从西安小学门口经过的时候,池杉已经在西安中学上初中了,并不可能提前认识。之所以说这个,是想把后面的话题引向池杉,袁丽感兴趣的八卦。

苏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在微信那边呵呵的笑了两声。

“我看你那个文件还挺长的,我就看了开头几页,还没看到高中开学呢。同样的高中三年,你怎么有这么多要写的东西?我怎么记忆一片模糊啊!人与人的差别啊……”

这的确是袁丽的真情实感,高中三年对袁丽来说,就是无休止地上课、作业和考试。经过努力回忆,虽然还是有些快乐时光,比如上自习课偷偷地打扑克牌。但总体来说,确实是灰色的。如果要袁丽来写,她还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你跟其他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苏木岔开了话题,袁丽觉得她是故意的。

“有一些……向婕!你还记得吗?”在袁丽为数不多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里面,向婕是相对联系最多的,其他高中同学差不多都是通过向婕建立起的联系。

“向婕?”苏木的声音有点迟疑,应该是想不起来,又不好意思直接否认。

“又高又胖的那个,那时候你还挺好心,总是提醒那些开她玩笑的男生,那叫富态。”袁丽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和怀念。

“丑大鸭!”苏木在微信那头笑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她。”袁丽也跟着她笑了,这个外号差不多有三十年没有人提起了。

如果用蒙特利尔的标准,向婕算是很标准的西方中年妇女体型,如果放在美国恐怕还要算偏瘦。但是在九十年代的西安,花季少女的年龄阶段,胖大姐是会被男生取笑的。

有一次讲评作文,老师引用了向婕的作文,内容是向婕将自己比作了丑小鸭,会有一天实现白天鹅的理想。然而,这个励志的作文,却给她带来了一个“丑大鸭”的外号。

“向婕比我早来加拿大,可能是大学一毕业就来的,我在多伦多的时候和她见过几次面,后来到蒙特利尔就少了。”向婕和袁丽高三同在一个文科班,大学又都在同一个大学,因此后来两人关系紧密。即便是向婕毕业后去了加拿大,两人还时不时在QQ上聊几句。

“那她有什么变化?”苏木的八卦劲头也上来了,声音里带着些急迫。

“上次见她是……我算算,可能有五六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略微又胖了一点,又白了一点,又老了一点。”袁丽努力回忆,但跑出来的形象,总是高中时代那个胖大姐。

“那不还是跟以前差不多?”糟糕的描述,倒是没有影响结论。

“基本上就是那个样子吧,连穿衣风格都没怎么变。向婕自己心态挺好的,说原以为丑小鸭长大会变成白天鹅,结果长大以后真的变成了丑大鸭。她错怪以前班里的男生们了……”

袁丽和苏木一起笑了起来,一些往事的细节,在聊天过程中逐渐清晰了起来。三十年是个很可怕的时间长度,有些人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有些人却只是在原地慢慢地变老。

然后,苏木把班里熟悉的同学挨个问了一遍,看上去她自从高考后,就没有和其他同学有什么接触。

有些同学,苏木还有些记忆,比如班长丁舒晴,那时候就总让苏木想起红色娘子军。

有些同学,苏木已经彻底忘记了。比如班里体积最大的李铁,号称身高一米八,腰围一米八。尽管袁丽再三提醒,苏木只是记得班里有个大块头,但最终都没能想起来名字。

还有些同学,当年很熟悉,却莫名的消失。这个人就是李涛,大学毕业后,据说他去了加拿大,从此杳无音讯。袁丽到了加拿大以后,各方面打听,也没能找到他的半点下落。

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班里的风云人物,比如当年几乎所有男生公认的班花,丁昕。

丁昕,高鼻梁大眼睛这种外貌优势,就不用多描写了。关键是不但长得漂亮,而且热情开朗,跟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池杉和李涛这种没有存在感的男生,跟她聊起天来都能毫无陌生感。

每天上午的第二三课之间,有个三十分钟的大课间,男生们就像是群星拱月一样簇拥着她。而丁昕在这种男生环绕的环境下,能够进退自如地把握聊天气氛,不让任何一个人感到被忽视或者排挤,也是是一种神奇的天赋。

当年暗恋丁昕的男生,估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之所以这个数字能够突破班级的人数,当然是因为丁昕的社交能力,第一次期中考试还没到,就已经覆盖了整个楼层的一二三四班。袁丽估计,楼上的五六七八班,期末考试之前也就该沦陷了。

袁丽到加拿大以后,有一次回国探望父母,正巧有个高中同学聚会,在西安的同学几乎都来了,足有二十个人。丁昕仍然维持了三十年前的形象,除了眼角的鱼尾纹多了以外,一颦一笑几乎停留在了高中时代。

餐后的卡拉OK时间,七八个男生抢着和丁昕合唱。《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恋曲1990》、《吻别》……都是当年袁丽耳熟能详的经典。昔日重来几个字,从男生们的眼神里流淌出来,打湿了整个会场。

丁昕高考成绩很差,连个大专都没有考上,后来找了份幼儿园的工作。袁丽大四的时候,她就和隔壁班的董大雷结婚了。董同学高中追了她三年,然后等其他竞争对手因为上学没有时间趁虚而入。

不过后来,只要是有同学聚会,袁丽总能听到一些关于丁昕的花边新闻。无非是离婚、复婚、结婚这几个关键词倒来倒去。最后一次更新丁昕的信息,还是疫情之前向婕告诉袁丽的。丁昕现在单身一个人带个孩子,日子过得有点困难。

说到这里,袁丽本来想说一句红颜薄命作为总结,突然想到苏木现在也是单身一个人带个女儿。不由得卡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木本来还在长吁短叹,听到这里也没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自己。袁丽想要找几句安慰的话,但是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还是苏木自己解了围。

“一般人听到这个故事,又要说什么红颜薄命了。其实这个年龄,单身女人带个孩子的,还真是不少。有美女,也有非美女,为什么一定要说红颜薄命?只能说美女受到的重视多一点。换成个普通人,也就没这么大八卦价值了而已。”说完,苏木重重地叹了口气,“谁还不是普通人呢。”

“那你这是……”袁丽不知道这个颇为私人的问题,该用什么委婉的方式提出。

“袁丽”,苏木的呼唤打断了袁丽的问题。

“你说”,袁丽打消了继续询问苏木现状的念头。

又等了一两秒钟,苏木才继续说下去,好像她的问题很难说出口一样。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真正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爱什么样的人?”苏木的问题里,把“真正”两个字咬的很重。

袁丽想,苏木一定是强调,不要把情窦初开时的盲目算进去,也不要把“合适”这种门当户对的理性筹划算进去。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直到遇到了杨勇,我才知道我爱什么样的人,但是脱离了杨勇这个人,我也很难描述。”袁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有点词不达意。

“你是先有目标后有标准吗?你选择他,总有个原因吧。如果你没有标准,一定有更早认识的,也不错的男生。你又为什么没有选择他呢?”苏木显然对袁丽的答案不满意。

这个追问,把袁丽给彻底问住了。因为这个问题,袁丽不是没想过,而是没想出过答案。微信那边,苏木也没有继续追问。袁丽们就这么沉默着,相互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苏木,你是美女,我一直觉得你比丁昕更漂亮,而且你更聪明,你能读名牌大学。如果你想要,追你的人能从西安中学排到和平电影院。所以你才有喜欢的类型,能够按照喜欢的类型去挑挑拣拣。我想,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就算是你带个孩子,应该还是不乏追求者。”

袁丽本意只是想规避苏木的问题,结果说着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丝的委屈来。

“我不像你,我一直很平凡,我们四个人玩的最好的时候,李涛和池杉也都是围着你转。我喜欢什么类型的?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没用。碰上一个喜欢我,而且我也喜欢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琼瑶小说里的那种爱情,是不属于我这样的普通人。”

袁丽说着,内心涌动起来的情绪逐渐平静,最后停留在心底的却不是委屈。苏木说中了她的小秘密,或者说她的困惑。因此,她只能用反问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每个少女都有自己喜欢的男生类型,袁丽也不例外。可能是从初中,或者更早一些时候开始,她的脑海中就有了一个男生的形象。他身材高大,英气逼人,袁丽在他身边就是标准的小鸟依人。袁丽和这个男生似乎有着很浪漫的爱情,一起在校园里漫步,一起在小家里缠绵。

从这个想象中的男人出现开始,袁丽就不自觉地拿身边每一个人和这个形象做对比。然而,人生过去一半了,这个人从未出现。而且更加神奇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也经历了恋爱婚姻还有了孩子,这个形象似乎一直没有消失。

“对不起,袁丽,我没有别的意思……”苏木的声音变得很柔和,从声音中能听出真诚。

“我其实想说的是我自己,我从我的身边,发现了我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种认识,让我再也很难去接受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个人。这也是我现在这种状态的原因……”

可能是为了解释袁丽的误解,苏木一口气就把这段很绕口的话说了出来,然后谈话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说的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是池杉吧?”过了一会,袁丽试探性地问。结合苏木寻找池杉的联系方式,苏木发现喜欢的人,估计就是池杉没错。

但苏木真要是喜欢池杉,明明是个超级容易模式,为什么很难再去接受另一个人?池杉就在她身边,高中毕业以后,她们还同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就以池杉当年跑腿给苏木买太阳锅巴的狗腿子劲,还不是招招手他就投降了。

“你不是才看了两章吗?继续看下去……时间不早了,我明早有点事,先去睡觉了……再见。”苏木没有正面回答,找了个理由就结束了通话。

“好的,你那天有空就再打给我,还是这个时间。”作为家庭妇女,我的时间表比较固定。

“知道了,晚安。”

苏木那边先挂掉了微信语音,袁丽感觉苏木仿佛是在逃跑。果然没有猜错,苏木写这么多字真的是为了池杉,这真是袁丽八辈子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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