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上初中那会,屋后的几条河沟到了冬天有时结成厚冰,上学的时候就可以抄近滑冰过河面,这样避免了七弯八拐走土路,能节省不少时间。
现代人觉得难以想象,又不是北方,河面怎么可以走人?
我要言之凿凿地说,曾经有更宽阔的河面被厚冰完全覆盖,两个村庄的孩子一窝蜂地跑到冰面上滑行,可以用盛况空前来形容。
那时我还年幼,不足十岁,跟着父母哥哥住在小街的东头。
从我家门口抬腿,没走几步,一座东西走向的弓形木桥,横跨在宽阔的水面上。
这条河有多大呢?我说不好。
晴暖的日子里,桥下河水汤汤,碧波荡漾,不分白天黑夜地歌唱,从日升唱到日落,从月上中天,唱进我的睡梦。
桥北,大河分成若干支流,向后曲里拐弯地延伸,马荡村所有人家,以及公社下属机构,全都傍河而居。
桥南却截然不同,绝无旁逸斜出,完全大一统,一览无遗,水天茫茫,秋水共长天一色,当得起一个“大河”的名号。
新荡村分布桥南 ,所有人家围河而住,南墩与拱桥遥遥相望,东墩与西墩,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长大之后,当我读到“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常常情不自禁地揣测,如果用这首古诗形容我家门前那条大河,会不会恰如其分?
记忆中有那么一个腊月,天寒地冻,哈气成冰,门前大河完全被厚冰覆盖。
有多厚呢?
村民蹲在河码头,用锤子榔头使劲击打冰层,出了一身汗,才能凿出长溜空隙,冰块捞起来看有半拃厚。
泥孩子的双手早就冻成烂桃子了,黄脓鼻涕整天拖着,从鼻子到嘴唇凿出一条凹槽,两只袖口因为整天擦鼻涕,变成荡刀布一样的油滑坚硬,并且闪闪发光。
当他们看到昔日碧波荡漾的水面突然变成一块巨大的厚冰,一窝蜂地涌了上去,把因寒冷带来的疼痛与怨恨,一下子抛到脑后。
水面上聚集了多少孩子呢?
那个年代,兄弟姐妹多,每家少不了四五个,马荡新荡两个村庄的孩子聚集起来,怎么也得超过一百。
天赐厚冰,要多惊奇有多惊奇,只把冰面当做巨大的游乐场。
有的在冰面上奔跑追逐,有的互相投掷碎冰与泥块,有的扭打在一起滚在一起,有的把木凳子倒扣在冰面坐上去滑行,有的干脆跺着脚乱跳一通……
嘻嘻哈哈,兴高采烈,大呼小叫,像过节一样热闹,比吃了好东西还开心。
不仅仅孩子,大人也被这种热闹与兴奋感染:从地里回家,也扛着个锄头走上冰面,左顾右盼,傻乎乎地东张西望;要么端着个茶缸子走上冰面,口是心非,无所指向地骂几句;要么手拿芦柴靶子走上冰面,原本凶巴巴地想要撵孩子回家,结果却跟孩子嬉戏到了一起……
每个人的脸,不再是寒冷的虾青色 ,而是温暖的太阳红,而且额头流汗,敞开大襟棉袄,似乎正有热气喷薄而出。
还有曾经遥遥相望的人家,只要走上冰面,就可以触手相握,仿佛一下子“天堑变通途”,那份不可思议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原来去我叔叔家,需要沿小街往西走,一会儿拐向南,一会儿转向东,又一会儿折向南,一路还得过小桥跨沟渠,曲曲折折弯弯绕绕 。
可是走冰面,只需三五分钟。
同样,去找同学玩,原来需要走很远的路,原来非得坐渡船不可,可是走结冰的河面,兔子一样蹦哒了几下,就能达成心愿。
那是怎样的年月?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 、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没有网络与电视,更不知道有溜冰场这回事。
溜冰带来的惊奇与兴奋,点燃了寒冷,一霎那,贫穷变成富有,黯淡的日子镶嵌上闪闪发光的金边,一直亮在记忆中,永不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