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爱我

又一次,我梦到了周其临。

他背对着我站在对面的楼上,窗户没有关,天寒地冷的腊月,纷纷扬扬的雪铺天盖地。他的发,他的肩,甚至他张开的手都落满了厚厚一层。就在我以为他会那样一直站着时,他忽然转身。

“沈黎,你爱不爱我?”

“爱。”

“爱我你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然后我就掉了下去。

梦醒,人分。

对面未开灯的 6 楼让我清楚地意识到:周其临,早就如日落,止息在了我记忆中遥远的盛夏。

15 年的夏天,天空蓝得不像话,窝在阳台的躺椅上,往往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天空看,时间也能消磨一大半。我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站在6楼能看到对面已经废弃的火车站,轨道蜿蜒伸展、锈迹斑斑,野蛮生长的杂草间总会冒出几朵孤零零的小花随风摇曳。楼下是一排已经很老的香樟树,尽管上了年岁,香樟树的身姿依然挺拔优雅。

人们往往看某个东西时间久了就会生出一种它本该就在这里的错觉,就像那排香樟树,看得久了,不觉间早已习惯了它们四季常青,无论春夏秋冬,都坚守在这里。

周其临就是在我盯着那排香樟树的时候出现。

他叼着烟,光着膀子,一趟又一趟将东西从货拉拉的车上搬下来又搬到楼上。天气炎热,有汗水不停地从他的额头、脸颊、背部滑落,他用手去擦,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耀着健康的光泽。

自那天起我经常看见他。他朋友很多,隔三岔五就会有人去他家里,阳台似乎是每个人都喜欢待的地方,吞云吐雾的男人,风情万种的女人,也有总是神情落寞、心事重重的他。

在知道单向透视玻璃会藏起我所有龌龊心思的情况下,偷窥他的生活似乎成了我打发时间的一种调味剂。看得次数多了,知道他的手臂纹有一朵花,知道他固定的好友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知道他目前是单身。

但我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那扇窗户,就像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暗恋一个人始终无法开口一样。玻璃给了我莫名的安全感,无礼的偷窥,凭空的想象,无端的揣测,似乎只要这扇窗户没有打开,我可耻的行为就不会昭然若揭。

日子如流水,匆匆无痕。

某个平常的午后,平常的天气,当我满头大汗推着不知被谁划破轮胎的车子到达修理店时,遇到了同样去修理车子的他。隔着窗户看了那么多次,第一次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到他下巴新出的胡须,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能看到宽大的 T恤下略显肌肉的胸膛。

“你先来,我不着急。”

他将自己的车子推至一旁,随后点了一支烟开始和店里其他人聊天。轮胎很快换好,当我骑上车子准备离开时,他突然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看着我不解的眼神,他又说道:

“我刚看了一眼,轮胎应该是被刀子划破的。”

我想起来轮胎上确实有好几道细细的刀印,只是当时没想那么多。

“物业有监控,你可以去查一下。”

我瞬间想起一个老头。前几天下班回来,突然蹿出来一条狗朝着我狂吠,由于小时候被狗咬过,平时见到狗都会下意识躲远。可那只狗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不仅一个劲儿朝我乱叫,还追着我的车子随时都有跳上来的可能。我只好捡起地上的石子砸它,那个老头不知从哪出来,唤了两声,那狗乖乖跟它回去,上楼时候老头狠狠瞪了我两眼,如此想来,可能就是他了。

“谢谢提醒,只是我们楼下监控坏了,没办法查。”

物业常年只知道催收物业费,对于别的事置若罔闻,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就见识到了那群人的嘴脸。

“那好吧,平时多注意点。”

他说完话,开始和店主一起修理车子。我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花钱换轮胎郁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不知是不是老天看不下去我常年单身的状态,在暗中刻意加了我和他的碰面次数。取快递、买早餐、楼下超市,我们都会遇到。次数多了便加了微信,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周其临。

可我还是很少打开那扇窗户,和他的交集也不过是在他发朋友圈的时候点个赞,在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站在窗后静静看着他。

时光一晃就是半载。几场雪过后,北方就迎来了春节。我很讨厌冬天,每到冬天都会避无可避感冒,通常没有一个月根本好不了,所以这个春节注定是要在不舒服中孤独度过。倒是他那边很是热闹,起码有五六个人在阳台进进出出。身体实在不舒服得厉害,站了一小会儿就头晕眼花,只好裹紧被子蒙头大睡。后半夜,他突然打来电话。

“沈黎,你要不要出去玩?”

“嗯?”

“后海今天晚上有烟花,一起去看吧。”

在他又说了三遍同样的话,我才确定他没有打错人。

“好。”

套上了自己最厚的一件衣服上了他的摩托车。他应该是刚喝过酒,抽了烟,身上还留着并不令人讨厌的烟味和酒香。

“我喝了酒,骑车你怕不怕?”

因为头晕的缘故,他说话在我听起来恍惚又遥远。

“沈黎,你怕不怕?”

“什么?”

“你冷不冷?”

“什么?”

他笑了一下,随后没有再说话。身体不舒服让我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后背。

“沈黎,到了。”

他没有骗我,那确实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美丽,是我这一生可能都不会在看到的声势浩大的烟花秀。整个表演持续了三十分钟。在所有烟花结束的一刹那,他突然转过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漂亮吗?”

“很漂亮。”

说不上来今晚的他和平日里见到的他有什么不同,只觉得他很忧伤。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念头:我希望他能快乐,我希望在他抽烟、喝酒,在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天空发呆时,是快乐的。

回去路上,车速放慢了很多。他的个子本就不低,挺着笔直的背,能挡去大半的寒风。但我依然难受,希望能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裹紧被子沉沉睡去,却又希望他能骑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快到楼下时候,他猛然刹住车子,我好奇地探出头,看见一个个子矮小的女生,漂亮的脸蛋看上去像个精致的洋娃娃斜靠在那里。她的手上,燃着和周其临一模一样的烟。

“你到家了,下来吧。”

“嗯,谢谢。”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们,能让他如此惊慌失措又那么漂亮的女生,不用猜也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打开房门来到阳台,等了很久对面依旧是漆黑一片。躺在床上,我无法控制地幻想着他们可能会做的种种:在楼下激烈拥吻,在没有开灯的房间抵死缠绵。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在阳台出现。当我再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一周后的楼下超市。他一只手牵着她,一只手提着购物篮。

“你也来买东西?”

他很自然地和我打招呼,熟络的语气就像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不知道我的心思,他也不知道那一晚看烟花的时候,我的心狠狠地动了又动。

简单打了招呼后,随便挑了几样东西便快速离开。我又回到最初来的时候,除了工作不下楼,不外出,不和人交流,又重新拉上了那厚厚的窗帘,即便是白天,也不会有光渗入。

当香樟树上的积雪完全融化,寒冷的冬天总算彻底过去。某天在我照常下班回来的楼下,遇见了似乎等在那里许久的周其临,在他怀里窝着一只短耳猫。

“我和周周要出去一段时间,不方便带毛球,能不能拜托你帮忙照顾一段时间?”

原来她叫周周,原来他还养了一只猫。可是你们的猫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跟我又是什么关系?你那么多朋友,为何要麻烦我?这些开口想问他的话,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好的。

在我照顾毛球不知道照顾了多久的时候,他们回来了。为了表示感谢,周其临邀请我吃饭。他贴心地给她剥虾线,亲手给她擦去嘴角的油渍,在她低头逗毛球玩时,他会满脸宠溺地看着她。

“沈黎,幸亏有你,不然我们的毛球就惨了。”

“没事儿,毛球很可爱。”

又说了一会别的,周其临去卫生间。我毕竟和她不熟,假装看手机掩饰尴尬。

“你喜欢我男朋友?”

直觉果然是每个女人的天赋,即便我竭力掩饰,还是无济于事。

“喜欢你就追吧,我打算和他分手咯。”

“为什么?”

“哈哈哈,你果然喜欢他。”

我这才意识到她刚才是故意诈我,可她凭什么将分手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她凭什么要随意辜负一个对她那么好的人?

“他挺好的,只是我跟他不合适。这几天我会和他说清楚,你要勇敢一点去追哦。”

我还想问她为什么,余光瞥到了正往这边走的周其临,只好打住。他给她夹菜,给她整理头发,他对她那么温柔,她享受着他的照顾。所以,她究竟凭什么要和他分手?

一顿饭吃得寡然无味,饭后周其临提出一起看电影,我随意找了一个理由便打车回去。

我不知道那个叫周周的女孩跟他发生了什么,几天后周其临突然发消息问我请我吃饭那一天跟周周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

“撒谎,你一定和她说了什么。”

这就是我喜欢的人,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他却觉得是我拆散了他们。

“说啊,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挺好的,但是你们不合适。”

我隐去了后面半句,毕竟已经没有必要。

“一定是你和她说了什么,她才要和我分手,才会劝我去试着喜欢你。”

原来,她让他试着喜欢我。

所以,他已经知道了我喜欢他。

既然如此,周其临,你为何要对一个喜欢你的人如此残忍?

他后来又发了很多消息,无一例外都是质问。我只觉得身心疲惫,不再搭理。

几天后,他在楼下等我,胡子拉碴,萎靡不振。

“那天,她真的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没有。”

“她这次来说好了要和我重新开始,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怎么会突然和我提了分手?”

原来,他抽烟、喝酒,他的忧愁、他的郁郁寡欢都是因为她。

可是,他却将分手原因不分青红皂白归于我。

周其临,你到底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也很不开心。

我不知道周其临最后去了哪里,当我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时,拉开窗帘,发现对面住的已经换了人。

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他才不在乎,我的世界,刮过怎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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