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进山西灵石的王家大院,除了惊叹于“民间故宫”的恢宏,我还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几乎每一个院落、每一房人家,都设有自家的书房或私塾。高家崖的红门堡里,大大小小的书院、塾馆星罗棋布,有的挂着“养正书塾”的匾额,有的在正房两侧专门辟出静室。这般“户户有书声”的景象,即使放在文风鼎盛的江南古镇,也堪称罕见。
这让我陷入沉思:一个以商起家的家族,为何对“书香”如此执念?
世人皆知晋商富甲天下,却未必了解他们“商而优则仕、富而重读书”的传统。王家从卖豆腐起家,到成为横跨商界的巨族,深知财富如流水,聚散无常。什么能让家族绵延数百年而不衰?他们给出的答案是:读书。书院,便是这个答案的物理载体。
但王家的书院,又与传统的官学或书院不同。它不是让子弟走“学而优则仕”的独木桥,而是把读书作为修身、齐家、治商的基础。有资料记载,王家子弟不论将来经商还是入仕,幼年都必须接受完整的儒学教育。仁义礼智信的训导,不仅写在书院墙上,更刻进了王家人的商道里。正因如此,王家商号才能在讲求信义的旧时代长久立足。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书院大多设在院落的核心位置,与长辈居住的窑洞、待客的厅堂比邻而居。这种空间布局暗含了家族的价值观:书香比铜臭更重要,教育比生意更优先。小孩子每日穿行其间,耳濡目染的,不只是书声与墨香,更是家族对知识的敬畏。
然而,参观者也会隐隐感到矛盾。王家大院固然有书院林立,但这些书院的功能究竟是“教书育人”,还是“装饰门面”?在封闭的大院里,子弟们读的是千篇一律的四书五经,背的是圣贤语录。这种教育,究竟是开启智慧,还是培养顺从?王家后来在科举上并未取得特别显赫的成就,某种意义上,也说明这种家族式教育的局限。
更值得反思的是,书院的“排他性”。王家大院的书房私塾,是家族子弟的专属领地。院墙之外,仆人的孩子、佃农的后代,是听不到书声的。王家的“户户有书院”,恰恰对应着外部的“户户无学堂”。这与古代书院“有教无类”的理想精神,已经相去甚远。书香的芬芳,飘不出高高的院墙。
或许,这才是王家大院书院最深刻的隐喻:它既是家族智慧和自律的象征,也是阶层固化和文化自闭的写照。今天,我们走进这些院落,既应赞叹晋商对教育的极端重视——“富贵不过三代”的魔咒,被他们用书院打破;但也应警惕,教育的本质是打开门窗,而不是砌高围墙。
走出王家大院时已近黄昏,夕阳把红门堡的石墙镀成金色。游客渐稀,我在一处清静的书院旧址前驻足,想到一个问题:今天我们的“书院”在哪里?是那些收费高昂的私立学校?还是城市里遍地开花的补习班?它们是否也和王家大院的私塾一样,既有重视教育的用心,又有资源垄断的嫌疑?
家家有书院,本是美谈。真正的美谈应该是:家家都能有书院。